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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义的家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圈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个个脸上的愁容像抹了层灰似的,连带着四周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大爷!究竟咋的了?我大哥呢?这是出什么事了?」一口气跑回村里的周仑拨开人群往里挤,身后跟着王铁牛。
走到门前,一眼就看见村里的族老李世延正拉着几个后生的胳膊,像是在劝着什么。
那几个后生都是平日跟李守义走得近的,其中最显眼的就是李守义的族弟李守田了,这小子脸涨得通红,双手不住比比划划,嘴里的话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看样子要不是李世延死死拽着,他能当场蹿出去。
「仑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唉!」李世延听见声音转过身,一见是周仑,那声长叹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连带着眉头都拧成了个疙瘩。
「仑哥!」李守田一个箭步蹿到跟前,急得嗓子都劈了:「大哥被官府带走了!」
「被官府带走了?」周仑脑子嗡了一声,急切追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李守田气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连说带比划地把前因后果倒了个乾净。周仑凝神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上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事情就出在今儿上午。
周仑前脚刚刚上山,这片的里长后脚就领着俩官差进了村,他们是来宣布朝廷今年的税赋新政的。
说是新政,其实跟往年的路数差不了太多,只不过这回的刀子磨得格外快些。
大明的税赋规矩是当年太祖时候定下的,太祖是穷苦人出身,深知老百姓的难处,开国那会儿定的田赋根本不高,陕西这边三十税一,江南富庶地区高些,可也不过二十税一而已,搁在当时算是轻徭薄赋了。
可这两百多年下来,规矩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味儿了。如今的田赋硬生生涨到了十税一,相比那时候翻了不知多少。
要说十税一也就罢了,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兴许还能熬过去。真要命的是几十年前张居正那一条鞭法的推行,虽然张居正的新政早废了,可一条鞭法中折银收税的规矩反倒延续了下。
这一折银,里面的门道就太多了。
老百姓种地打的是粮食,交税却要交银子。粮食怎么换成银子?老百姓自己去换?没门!
官府倒是不嫌麻烦,非常贴心地弄了个「折色」模式,指定城中几家粮商专门来收粮,帮着百姓把粮食卖了换银子,再去官府缴税。
听着像那么回事,可实际上呢?粮商和官府的人早就勾连在一起,收粮时压价丶掺假丶以好充次,再加上如今银贵谷贱,各地粮食价格不等的信息差,值得一两银子的粮食能给你压到七八分。
这还不算完。
等你拿着银子去交税,官府那边又冒出个税赋外的「火耗」来,直接说你拿来的银子成色不够,得再加钱。
加多少?这根本就没个专门规定,都在官府的两片嘴皮子上,好些的加个两成,多些的要你三四成,运气不好碰上胃口大的贪官,火耗比例对半开也不是没有。
这么一圈下来,明面上是十税一,暗地里一算,五税一甚至三税一都不止。老百姓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打了粮食换了银钱,再把这税一交,手里剩下的连喝清粥都够呛。
这要搁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咬咬牙或许还能撑过去。可今年陕西这老天爷就跟疯了似的,去年入冬到现在雨雪加一块儿没几场,小河干了,水井也见底了,人喝水都得算计着来,庄稼地就更别提了,地里的苗子蔫头耷脑的,眼看着就是颗粒无收的光景。
按说碰上这种年景,朝廷该免赋救灾才是正理。可新登基的崇祯皇帝偏偏就反着来,非但没减免税赋,反倒下旨增派「三饷」。
辽饷丶剿饷丶练饷,名目倒是一个比一个响亮。
辽饷是打辽东女真人用的,萨尔浒之战后女真人崛起,这些年辽东一直都在打仗,朝廷钱粮不足,从万历四十六年就开徵了辽饷,一直都没断过。
剿饷和练饷也是围着打仗转的,前者用来剿乱,后者用来练兵,三饷加一块儿可不是个小数目,几乎和全大明的正常税赋差不多了。
天启年间那会儿,天启皇帝和掌权的魏忠贤心里还算有点谱,知道光薅老百姓的羊毛薅不出什么名堂,三饷主要还是冲着商户和江南大户去。
靠加征商税和压榨大户撑着,辽东那边总算太平了几年,挡住了女真人的进攻。可崇祯这小子一上台就把魏忠贤直接宰了,天启朝的征饷路子也彻底给推翻,接着还直接下旨把商税减了大半,朝廷中的清流们个个拍手叫好,山呼万岁赞誉崇祯皇帝是大明的明君英主。这一下,他的龙椅倒是坐稳了,可三饷闹出来的大窟窿可怎么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