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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扶苏,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个父亲的不舍。
嬴政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扶苏看懂了。
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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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
扶苏握紧了他的手。
「儿臣在。」
嬴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然后,他的眼皮终于合上了。
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握在扶苏手中的那只手,缓缓地失去了温度。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扶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看着父亲安详的脸。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扶苏伸出手,将被子的边角掖了掖。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一碗已经凉透的药倒掉了。
碗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在空旷的寝殿里,那声响却格外清晰。
扶苏走到殿角,从墙上取下那幅世界舆图。
他把舆图卷好,夹在臂下。
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推开门的一瞬,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门外,以李斯丶蒙恬丶章邯为首的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整夜。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殿门。
扶苏站在门槛里,身后是烛火将尽的寝殿,面前是即将破晓的天空与匍匐在地的帝国重臣。
他没有哭。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他站了几息,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宾天了。」
话音落下。
跪在最前面的李斯,整个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伏地,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
老头的哭声撕心裂肺。
紧接着,蒙恬的拳头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个铁打的汉子,肩膀在抖。
章邯单膝跪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哭声从重臣间响起,蔓延到后面的小吏,再到远处的侍卫和宫人。
压抑的哀泣声笼罩了整个章台宫的外庭。
扶苏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出声制止。
他让他们哭。
哭声持续了很久。
天边的灰白渐渐变成了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橘红色。
太阳快出来了。
李斯是第一个停下哭声的人。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然后重新伏地。
他的声音嘶哑,但语气很稳。
「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遗命,传国玉玺已在殿下手中。」
「臣李斯,恳请殿下即刻登基,以安天下。」
话音刚落,蒙恬也收住了情绪,拱手拜下。
「臣蒙恬,恳请殿下登基。」
「北疆三十万将士,唯殿下号令是从。」
章邯紧跟着。
「臣章邯,恳请殿下登基。」
「虎狼卫与陷阵营,愿为殿下效死。」
三人带了头,后面的百官立刻齐刷刷地把额头砸在地上。
「恳请殿下登基。」
「恳请殿下登基。」
请愿声响彻章台宫的外庭,传到了宫墙之外,传进了咸阳的街巷中。
扶苏站在台阶上,听着这阵阵请愿。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
传国玉玺。
沉甸甸的。
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一轮巨大的金红色太阳,正从咸阳城的屋脊后面缓缓地爬出来。
金色的光铺了过来,铺在他的脸上,铺在他的黑色长袍上。
也铺在了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起来吧。」
扶苏开口,声音很平静。
「国丧之仪,由宗正府和太常寺主持。」
「三日之后,登基大典。」
李斯伏在地上,连忙应声。
「臣,遵旨。」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遵旨。
不是「遵命」。
不是「诺」。
是「遵旨」。
因为从这一刻起,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太子了。
他是皇帝。
三天的时间很短,但对于一个准备妥当的帝国来说,足够了。
宗正府在第一天就拟好了登基大典的全部礼制。
太常寺在第二天就调配好了乐师丶祭品和仪仗队伍。
第三天清晨,少府送来一件崭新的黑色龙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
扶苏站在铜镜前。
龙袍很重。
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衣服都重。
黑色的丝绸上,是日月星辰丶山川河流丶宗彝藻火,十二种纹样代表着天子受命于天,德兼万物。
章邯站在他身后,帮他系好最后一根玉带。
「殿下。」
章邯的声音有些发涩。
「该起驾了。」
扶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二岁的面孔,年轻,冷峻。
眼窝深处,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疲惫,决心,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孤独。
「走吧。」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东宫。
章台宫。
大秦帝国的心脏。
从东宫到章台宫大殿是一条长长的宫道。
宫道两侧,禁军甲士分列,铠甲鋥亮,长戈林立。
每隔十步,就有一面黑龙旗在晨风中飘动。
扶苏走在宫道正中。
一个人。
这是规矩。
登基的皇帝,必须独自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很稳。
他经过每一排甲士的时候,那些士兵都会齐刷刷地将长戈往地上一顿,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咣。
那是他们向新皇致敬的方式。
扶苏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盯着宫道尽头那座大殿。
章台宫的正门大开着。
从门内,可以看到大殿内部,以及殿中那九十九级台阶上方的龙椅。
父亲坐了一辈子的地方。
现在,轮到他了。
扶苏走进大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一片。
左边是以李斯为首的文官集团。
右边是以蒙恬为首的武将集团。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
扶苏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只有一个方向。
前方。
那九十九级台阶。
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级。
脚步声在大殿中回响,殿内十分安静。
第十级。
第二十级。
第三十级。
每上一级,他身上的龙袍就重一分。
那不是布料的重量,是天下的重量。
第五十级。
扶苏的呼吸很稳。
许多事涌上心头。
初到这个世界的恐惧,系统激活时的提示音,赵高惊恐的脸,白道口的血与火,还有父亲那只冰冷枯瘦却抓得很紧的手,以及那句嘱托。
「别让大秦亡了。」
第七十级。
第八十级。
第九十级。
快到了。
扶苏抬起头。
龙椅就在眼前。
巨大的黑色龙椅,漆面上刻着腾飞的五爪金龙。
椅背高耸,椅面宽阔。
扶苏在龙椅前站定。
他伸出手,摸了摸扶手上的龙头。
冰凉的。
和玉玺一样凉。
他转过身。
面向大殿。
从高处看下去,李斯丶蒙恬丶章邯等所有人都低着头,身影渺小。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了下去。
龙椅很硬,但很稳。
他坐上去的那一刻,整个大殿里的空气都变了。
李斯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迈出一步,转向百官,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地宣读早已拟好的诏书。
「先帝遗命,传位于长子扶苏。」
「今太子扶苏,承天序,继大统,即皇帝位。」
「改元永昌。」
「百官朝贺。」
最后四个字,在大殿里滚过。
蒙恬第一个动了。
这个北疆的铁汉,双膝跪地,双拳撑在青石上,额头重重地磕下。
「臣蒙恬,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
章邯紧随其后。
「臣章邯,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
接着是王离,治粟内史,太常,宗正,廷尉,少府。
从前排开始,一个接一个,最终大殿里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声音从殿内传出去,传到殿外的广场上。
广场上的禁军听到了,他们也跪了下去。
「万岁。」
声音继续传,传到宫墙外面,传到咸阳的街巷中。
街上的百姓听到宫中传来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跪了下去。
「万岁。」
声浪一层层扩散出去。
从咸阳城内,到城外。
从城外,到远方。
扶苏坐在龙椅上,听着这震天的「万岁」声。
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黑漆木盒,打开。
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金丝绒布上。
白玉温润,螭龙盘踞。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扶苏拿起玉玺,翻过来,看着底部那八个篆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玉玺放在了龙椅扶手旁的御案上。
稳稳当当。
「平身。」
扶苏开口。
两个字,不重不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百官起身,没人敢抬头。
扶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人眼中带着真心的悲伤。
有人眼中带着小心的试探。
有人眼中带着掩藏的期待。
扶苏什麽都看在眼里,但他什麽都没说。
「退朝。」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百官愣了一下。
新皇登基的第一次朝会,就这麽结束了?
没有大赦天下,没有封赏功臣,没有颁布新政。
什麽都没有。
只有两个字,退朝。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最终什麽都没说。
他弯下腰,领着百官,鱼贯地退出了大殿。
大殿空了。
只剩下扶苏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殿外的阳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很安静。
扶苏闭着眼,在这片安静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站了起来。
他走下九十九级台阶,走出大殿,走到章台宫的最高处。
他站在那里,俯瞰着脚下的咸阳城。
城很大。
屋顶连着屋顶,街巷连着街巷。
远处是渭水,渭水再远处是连绵的秦岭山脉。
更远的地方,是他看不到的北方草原,东方大海,西方沙漠。
还有那个叫罗马的地方。
全都是他的了。
扶苏从臂下抽出那卷一直夹着的世界舆图,缓缓地展开。
晨风吹过,帛书的边角作响。
他的目光从咸阳出发。
向北,草原上三方还在互咬,鲜血和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大秦。
向东,琅琊的船坞里,第一艘五牙大舰的肋骨已经装了六成,再有几个月就能下水。
向西,敦煌的五千精骑锁死了西线,罗马的先遣军暂时被挡在了玉门关外。
向南,百越的丛林里,不安分的部落正在暗中串联,早晚要解决。
扶苏把舆图卷起来。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章台宫大门。
门后面,是父亲的灵柩。
他对着那扇门,微微低了低头。
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章邯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
「陛下。」
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有些不自然。
扶苏没在意。
「章邯。」
「臣在。」
「替朕拟三道旨意。」
扶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第一道,催琅琊的公输凡,造船的进度再提三成。告诉他,朕要在半年内看到第一艘五牙大舰下水。」
「第二道,给蒙恬。北疆的贸易继续,草原三王的军备比例按上次定的来,不许改。另外,从新换来的战马里,再拨三千匹送到敦煌,加强西线的机动兵力。」
「第三道。」
扶苏停了一下。
他看向西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崭新的龙袍上。
「派黑冰台的精锐斥候,化装成商人,沿着丝路一路向西。」
「朕要知道罗马的一切。」
「兵力,地盘,粮草,还有他们那个叫『元老院』的东西,到底是怎麽回事。」
「给他们一年时间。」
「一年之后,朕要一份完整的报告放在案头。」
章邯一一记下,抱拳领命。
「臣,遵旨。」
扶苏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进了金色的阳光里。
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章台宫的青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