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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如愿(第1/2页)
回到南江,凌执回到那间许久未归的公寓。
他才惊觉,自从那天和赵峰离开,他就再没回来过。
房间里一切都维持着原样,他没有在客厅停留,径直走向那间客房。
推开门,窗户紧闭,床铺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这整洁,和她平日里那副随意的样子,截然不同。
凌执站在床边,思索片刻,走上前,伸手拆开那叠得整齐的被褥。
手探进被芯,指尖很快触到了几片硬质的东西。
他将东西抽了出来。
是三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页之间,夹着两张银行卡。
凌执先拿起那三张纸,展开。
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字条,字迹是江离特有的那种带着点锋利棱角、却又异常工整的笔迹。
【凌学长:
有点小事想拜托你一下。
第一张卡里面的钱,我已经很努力在花了,可惜那些‘好心人’给的太多,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人生最痛苦的事,大概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所以,只好拜托你了,帮我挑几个靠谱的地方捐了吧。
福利院、孤儿院、反拐基金、助学计划都行。你看着办,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算那些‘血汗钱’有了个归处,没白费。
另一张卡里面是我自己挣的。奖学金,还有零零碎碎的打工钱,麻烦你,到时候帮我处理后事的时候,就用这张卡里的钱。
找个殡仪馆,随便烧了,找个便宜点的墓地埋了就行。骨灰你要是嫌麻烦,找个河边撒了也行。总之,看着钱办事,别超支,也别剩下。
对了,下面有公证书和委托书,我签好字、盖好手印、也公证过了,具有法律效力,免得给你添麻烦。
江离绝笔。】
凌执沉默地翻到下面两张纸。
一张是经过公证的财产处理委托书,另一张是公证过的遗体处理及后事委托书。
格式标准,条款清晰,签名处是她的字迹,旁边按着鲜红的手印。
公证处的印章盖得清晰端正。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从来找他,或者说,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就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
来路不明的钱财,尽数行善;自己干净积攒的积蓄,用来安顿自己余生归途。
事事周全,面面考虑,周到得让人胸口发堵。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走出这盘局。
凌执望着空荡寂静的房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嘲:
“江离,如今你的所有套路,我都清楚了。”
“你要是还敢,再来一次试试?”
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无人应答。
接下来的日子,凌执一边继续着表面上的“停职休养”,一边密切关注着案情的进展。
他甚至致电陆垣,那个同样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秘书长。
“凌队。”陆垣先开了口,语气复杂。
凌执语气平静:“陆秘书长,我想请您,将那晚宋奉山临场下令、强行狙杀的指挥经过,如实记录上报。”
陆垣沉默片刻,满是无奈:“我仍要在他手下履职,难处,还望你理解。”
“我懂。”凌执语气坦然,“我不是逼您担责,只希望真相能被白纸黑字留存下来,哪怕暂时无法公之于众。”
又是一阵漫长沉默。
良久,陆垣缓缓开口:“我斟酌考量。凌队,保重。”
与此同时,正如凌执所料,境外训练营的反扑开始了,狙击点处开始出现可疑人员,最终被赵峰带队抓获。
甚至,凌执自己的公寓门外,也开始出现不明身份的徘徊者。
幸亏他早在江离那次“拜访”后,就让小王帮忙重新安装过级别更高的防盗门和监控系统。
关于码头事件的报道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些语焉不详的官方通报和零星的自媒体猜测,掀不起什么风浪。
宋奉山那边,起初一切如常,他依旧出现在重要公开场合发言,神情自若。
但渐渐地,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有一天,凌执在家看新闻,主持人用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念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本台消息,经中央批准,中央政法委、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公安部、国家安全部等部门联合组成特别调查组,已于近日进驻我省,将对近年来我省在打击跨境犯罪、维护社会稳定等方面的工作进行专项督导调研……”
凌执知道,雷霆未至,风云已动。
又过了几天,陈山河打来电话,语气难掩振奋:
“有大动静了。省纪委联合省委成立调查组,正式对宋奉山立案审查。陆垣也递交了当晚完整指挥经过笔录。”
李政岩和名单上多名涉案人员,全都被带走问话。保密级别极高,但风声,已经压不住了。”
“风,真的起了。”
一个月后,一场席卷全省政法系统的风暴,毫无预兆地降临。
以宋奉山为首,包括李政岩等七十六人在内的庞大犯罪网络,被连根拔起。
通报措辞严厉,列举罪行详实,震动全国。
风暴的核心已经转移,后续的审查、审判、清算,自有更高层级的部门接手。
江离的身份,也随着完整的证据链浮出水面,并被部分公开、定性:
幼年被拐,身陷境外名为“涅槃”的训练营,挣扎求生,代号N1,历经艰辛与危险,搜集到关键证据,潜伏回国,最终在配合警方行动中不幸牺牲。
在官方通报中,她被定义为“立下重大功勋的受害者与线人”。
功过是非,在官方的定性与民间的唏嘘感慨中,渐渐变为档案里几行冰冷的文字。
盘踞多年的黑恶利益网,被江离以一己之命,彻底撕碎。
全城人人拍手称快,街头巷尾热议不休。
唯有凌执,从不参与议论,心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沉甸甸的悲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5章如愿(第2/2页)
他以委托代理人身份签字,认领江离遗体,办理火化手续,为她操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
只有刑侦支队寥寥数人,穿着整齐的制服,沉默地站在墓碑前,送她最后一程。
他添了点钱为江离选了一处墓地。
地方不算大,但位置很好,靠山临水,开阔宁静。
墓碑样式简洁,没有生辰,没有过往,只在石碑上刻着两个字:江离。
下葬那天,天很静,风很轻。
凌执站在墓碑前,手里揣着一袋红色水果硬糖,和那晚没送出去的一模一样。
他拆开一颗,轻轻放在墓碑碑沿:
“这次,我给你带够了糖。”
风掠过林间,沙沙作响,似是江离在说:“谢谢凌学长,糖很甜。”
凌执蹲下身,对着照片上那双平静的眼睛,低声说,“江离,你赢了。”
“黑幕被你掀了,恶人被扳倒了,你想护的,大概也护住了几分。”
“你什么都算到了,什么都做到了。”
“唯独没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不久后,凌执恢复原职。
没有表彰鲜花,没有公开掌声,他平静回到办公室。
督查组暂扣的案卷悉数归还,他将所有与“A”相关的卷宗逐一整理、归档、封存,放进档案室最深处。
一切尘埃落定,生活回归常态。
他的办公桌前,墙上已经换了一张新的城市地图。
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小学课间的铃声隐约可闻。
凌执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马路对面,一群小学生正排队过马路。
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鲜艳的红领巾在胸前飘扬。
几个孩子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咯咯地笑作一团,阳光洒在他们仰起的、毫无阴霾的脸上。
他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
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
他转头看向屏幕,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江离的号码。
一个理论上不可能再有任何消息传来的号码。
此刻,却显示有一条未读视频信息。
他心猛的一跳,抓过手机点开视频,江离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里。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她对着镜头,唇角扬起,笑容干净,明媚。
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却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属于普通女孩的、略带羞涩的生动。
和他记忆里所有的模样,都不一样。
“凌学长,你好啊。当你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相信我已经死在你手里了。”
她眉毛轻挑:
“凌学长,别怪我心狠,你是个好警察,所以我才希望你能记得那一刻的感受。”
“勿忘初心,勿受干扰,以后再遇到两难的选择,一定要坚信自己的判断,顶住那些权衡利弊的压力。”
“我没什么大的心愿,只愿世上的每个孩子都有美好的童年,有幸福的家庭。每个小女孩都能有属于她的漂亮小裙子,每个小男孩都能有属于他的漂亮小西装。”
“就像我现在穿的这件。我自己买的,漂亮吗?”
江离说完,轻轻的转了一圈。
屏幕外的凌执,死死咬住了后槽牙,眼眶赤红。
视频还在继续:
“我希望每个孩子都能有妈妈爱,爸爸疼,不用再为了生存去摸爬滚打,不用在黑暗里独自害怕。”
她突然对着镜头,极其郑重地,缓缓弯下腰,鞠了一躬,动作生疏却虔诚:
“所以,拜托你了,凌学长。”
“希望你以后能让每个孩子,都有衣可暖,有梦可做,有人可爱。”
江离对着屏幕轻轻一笑:
“再见,凌警官。”
“还有,谢谢。”
视频结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凌执通红的眼眶。
他想起江离身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她这一生,从未拥有过“漂亮小裙子”,却把这份最纯粹的愿望,托付给了他这个“杀了她”的警察。
“江离,”凌执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低声说,“你终归算错了一样。”
她并非是死在他手上,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凌执握紧手机,扯唇轻嗤:“你惯会拿捏我,行,你不让我死,那我就好好活着。”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黑暗,无法被法律完全照亮。
有些伤痕,永远无法被时间真正抹平。
有些问题,或许永远没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但他会走下去。
带着眉心和肩膀那两颗子弹留下的、永恒的记忆,和一份来自黑暗深处的、沉重的托付。
走下去。
凌执所在的刑侦支队,渐渐从漩涡中心退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表彰文件陆续下达,凌执记特等功,其他队员二等功、三等功不等。
表彰大会那天,凌执称病未到场。
赵峰代他领了奖,什么也没说。
此刻的凌执,正坐在江离的墓前。
他从口袋子里拿出一颗糖,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拆开一颗红色水果糖,放进嘴里。
接着掏出手机,插上耳机。
他把一边耳机戴上,另一边轻轻放在了墓碑上,点开那首他听了无数遍的歌。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温柔的歌声从两只耳机里分别流出,一只流入他耳中,一只贴着石碑,仿佛也能流入地下。
“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孩子们啊,安睡梦乡,像你深爱的那样……”
凌执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含着那颗糖。
风声,歌声,还有无边的寂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