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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众军泣谏辞忠帅 孤城血泪付元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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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骨冷,密疏成灰。
    咸淳九年正月,樊城既破,汉水以北千里烽烟尽属元营,铁马连营遮断江北山河,滔滔襄水横亘如狱,将襄阳孤城死死锁于南疆绝地。
    自西山死士王大山、周老根一众义士全员殉国,那唯一一道通往临安的隐秘求援之路彻底断绝。噩耗破晓入城,无声无息碾碎了襄阳军民心中最后一点星火。十二载襄樊联防,至此只剩襄阳一座孤悬危城,三面被围、一江隔断,外无寸土依托,内无片援可期,俨然是天地合围、无解无生的必死残局。
    北城镇国楼,乃襄阳全城最高戍守中枢,经年浴血,青石垛口之上层层叠叠刻满刀痕箭伤,浸透的旧血经风凝霜,暗沉如墨,尽是十二年戍边的苍凉印记。
    连日寒霜苦风,昼夜不息席卷城头。
    荆襄制置使、沿江制置副使吕文德,自樊城陷落那日起,便未踏下楼台半步。
    此人镇守襄樊一十二载,身经大小百余战,拒蒙古铁骑于江淮,守荆襄门户于乱世,一生戎马,铁骨铮铮,从未有过半分怯退。他半生枕戈待旦,身披百战伤疤,扛过大元数十万大军的轮番猛攻,顶住过朝堂无数权奸构陷推诿,硬生生以一己血肉之躯,撑起大宋江汉半壁河山。
    可钢铁般的躯壳,终究扛不住经年累月的浴血死守,更扛不住国势倾颓、援路断绝的彻骨绝望。
    多年戍边积攒的肺痨旧伤、背脊恶疽、风寒顽疾,早已深埋肌理脏腑,只是凭他一腔忠宋热血、守土执念强行压制。此前樊城未破、联防尚存,他尚有念想支撑,可如今樊城覆灭、江北尽失、死士殉国、密疏焚毁,最后一丝执念轰然碎裂,沉疴旧疾瞬间全线崩发。
    整整一夜,吕文德僵立高台,凭栏北望。
    无人知晓这位花甲老帅伫立寒风中凝望了多久,无人知晓他胸中翻涌着多少家国愧恨。周身铠甲冰冷刺骨,霜花落满鬓角须眉,原本挺拔如山的身躯,在一夜之间佝偻沧桑,双目赤红布满血丝,眼底是耗尽心力的疲惫,更是大厦将倾的绝望。
    他始终不言不语,不发军令,不叹悲声,只死死攥着冰凉的青石垛口,指节泛白,骨力尽绷,以毕生最后的气力,守着这残破的城头。
    天将微明,东方透出一片惨淡鱼肚白,凛冽罡风猛地席卷城楼。
    胸中积压多日的郁火、毒疽、气血逆乱骤然冲贯经脉。
    “噗——”
    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猛地从吕文德口中喷涌而出!
    热血溅洒在斑驳的青石垛口之上,新血叠旧血,艳得刺目,红得惨烈,顺着石纹缓缓流淌,宛若一城未尽的血泪。
    吕文德魁梧身躯剧烈震颤,双腿骤然失力,浑身气血瞬间抽空,眼前天旋地转,死死攥住垛口的十指轰然脱力,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
    “大帅!!”
    贴身亲卫统领赵武目眦欲裂,嘶吼一声,箭步飞扑上前,双臂死死箍住摇摇欲坠的老帅身躯。
    入手一片彻骨冰凉!
    吕文德周身皮肉僵冷如冰,四肢百骸寒毒窜彻,唯有胸腹之间疽毒内焚,寒热两极相冲,脏腑剧痛难忍。他方才一口呕血,几乎散尽了数十年戍边攒下的元气,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眸瞬间黯淡无光,气息微弱破碎,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快!传全城最高医官!速速登楼!”
    赵武抱着瘫软的吕文德,声嘶力竭嘶吼,虎目瞬间赤红滚烫,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城下值守亲兵听闻主帅呕血昏厥,顷刻大乱,急促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急呼声响彻城头。数名须发皆白的随军首席医官提着药箱,连冠履都来不及整理,狂奔冲上镇国高楼。
    一众医官围拢上前,一人搭腕切脉,一人查看面色喉息,一人检视后背溃烂沉疽,几番细致诊查过后,所有人尽皆面色惨白,眉头死死紧锁,对着一旁急得浑身发抖的赵武,无奈摇头叹息。
    为首老医官须发颤抖,低声沉痛禀奏,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头:“赵统领,大帅此番是积劳崩竭、心气尽断!数十年戎马旧伤沉于五脏,背疽恶毒侵入经脉骨髓,本需静养调护,绝不可劳心劳神、郁结动气。”
    “自樊城失守以来,大帅日夜忧愤、彻夜无眠,忧城、忧民、忧国,心火焚腑、郁毒爆发,再加今日最后援路断绝,心神彻底崩溃,气血逆乱、元阳耗散殆尽!”
    “此刻脉象虚浮欲绝、脏腑溃烂发炎、毒火攻心、神思昏沉,已是油尽灯枯之危症!非汤药可医、非针石可救!”
    他顿了顿,望着怀中昏迷喘息、气若游丝的一代忠帅,满目悲戚,再度沉声补道:“大帅如今神元溃散,全凭一口忠义气脉残喘。若再滞留城头苦寒绝地、心系军政劳神,不出三日,必定灯枯人亡!唯立刻卸去所有军务、离城避寒、寻静地安心静养,或可保全性命!”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北城城楼!
    守楼亲兵、值守将校尽数僵立当场,人人面色凄白,满目惶恐悲恸。
    吕文德是什么人?
    是襄樊十二载的定海神针!是数万守军的军心所向!是十万百姓的活命依托!
    这十二年,多少次元军狂轰猛打、昼夜攻城,多少次兵临城下、危在旦夕,皆是吕文德披甲亲战、身先士卒,凭一己忠勇稳住军心、守住危城。全城军民早已根深蒂固认定——有吕文德在,襄阳便一日不破!
    可如今,擎天巨柱,轰然将倾!
    片刻之后,吕文德缓缓睁开眼眸,悠悠转醒。
    他神志依旧昏沉,头脑胀痛欲裂,周身剧痛难忍,每一寸筋骨都如被烈火灼烧、寒冰穿刺,可骨子里那刻入骨髓的守土执念,依旧撑着他不肯彻底沉沦。
    他艰难转动眼珠,看着围在身前一众垂首悲戚的将校、医官、亲兵,气息微弱沙哑,一字一顿艰难开口:“城……城头防务……如何?元军……可有动静?军民……可安?”
    病至垂危、命悬一线之际,他心中所念、口中所问,从来不是自身生死病痛,唯有孤城安危、军民存亡!
    见状,在场所有人再也绷不住满腔悲恸,赵武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青石之上,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痛哭声响,热泪滚滚而落,叩首泣谏:“大帅!城防暂稳!元军尚未攻城!可您性命垂危!您醒醒啊大帅!”
    “十二载风霜血战,您已为大宋、为襄樊拼尽所有!如今您气血崩竭、毒入脏腑,再不休养,必死无疑!”
    话音落下,城下闻讯赶来的一众偏将、牙将、守城武官,尽数奔上楼台,黑压压一片,齐齐双膝跪地,甲胄齐整、头颅深埋,哭声震彻城头!
    “末将恳请大帅!暂卸军务,离城养伤!”
    “大帅!江山可失、城池可破,大帅忠躯万金不换!万万不可以身殉疾、白白殒命!”
    “十二年大帅护我全城军民!今日我等全军将士,誓死恳请大帅保命存身!”
    此起彼伏的哭谏之声,悲怆苍凉,穿透霜风,回荡在整座襄阳上空。
    不多时,城中留守文官、乡绅耆老、民团首领听闻主帅病危、众将苦谏,纷纷奔赴北城楼下,数万军民自发齐聚高台之下,黑压压人山人海,人人垂泪叩拜,哭声震天动地。
    “恳请大帅养伤保命!”
    “大帅若亡,襄阳必亡!求大帅怜惜万民,暂离孤城、安心休养!”
    满城悲哭,天地同悲。
    吕文德躺在亲兵怀中,听着上下满城军民撕心裂肺的哀求,浑浊的眼眸之中,缓缓涌出两行滚烫热泪,顺着沧桑苍老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铠甲之上。
    他一生铁血戎马,百战沙场,刀箭加身从未流泪,生死临头从未动容,可此刻望着满城追随自己浴血十二载的将士百姓,心中百感交集,愧疚、不舍、心疼、无奈,万般情绪翻涌交织。
    他艰难摇头,气息倔强依旧,纵使病入膏肓,依旧死守本心:“不可……军情危殆、孤城绝境……主帅不可离城……我吕氏世受宋恩,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绝不离襄!”
    一句绝不离襄,道尽一生忠烈!
    哪怕身中绝症、命不久矣,哪怕大势倾颓、万劫不复,他从未有过半分主动弃城、避战求生的私心!
    就在此时,一身重甲、满面沉郁悲恸的吕文焕,快步冲破人群,疾步登临高台。
    自樊城失守以来,吕文焕日夜坐镇襄阳内城,收拢残兵、修补城防、安抚饥民、调度守御,不眠不休支撑残局。他日日看着兄长夙夜操劳、忧愤伤身,心中早已焦灼万分,今日听闻兄长呕血昏厥、命悬一线,肝胆俱裂、心急如焚。
    眼见兄长病骨支离、气若游丝,依旧死守执念、不肯脱身,吕文焕再也克制不住满腔悲恸,重重跪倒在兄长身前,叩首出血,声泪俱下:
    “兄长!事已至此,万万不可执拗!”
    “您镇守襄樊一十二载,大小百余战,拒敌千里、保境安民,于国于城于民,早已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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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您积劳绝症、元阳将尽,全城将士万民跪求您养伤保命,非是逼主帅弃城,是我等众生欠您一条生路!”
    “若您执意滞留孤城,劳神殒命,我襄阳全军万民,何以心安!”
    吕文焕抬头,泪眼猩红,字字泣血,句句恳切,带着骨肉至亲的痛惜,更带着全军万民的执念:
    “今日非兄长欲去,是全城军民跪求兄长暂退养病!非兄长怯战避死,是苍天怜您半生忠烈,留一线生机!”
    “兄长放心!只要文焕一日尚在,必殚精竭虑、死守孤城!城防不破、兵甲不卸、民心不散!我必替兄长守住这大宋疆土,替兄长扛住这万世绝境!绝不辜负兄长半生戍土心血,绝不辜负满城苍生托付!”
    “还请兄长!以自身忠躯为重,顺万民之请,暂卸帅印、离城养伤!”
    吕文焕声声泣谏,身后万千将士、数万百姓齐齐叩首,哭声撼天:“恳请大帅顺天顺民,离城养伤!!”
    震天哭嚎,彻地悲情,终究击溃了吕文德最后的倔强执念。
    他望着跪伏满地、血泪叩首的军民将士,望着眼前跪地泣血、愿独扛绝境的胞弟,浑浊的眼眸之中,斗志缓缓散去,只剩无尽疲惫与苍凉。
    他一生忠宋守土,所求从非功名,唯求国泰民安、疆土无虞。如今大势已去,大厦将倾,自己身染绝症,确实再无力支撑残局。
    若自己执意死守城内,最终身死城前,非但无益战局,反而让满城军民背负逼死忠帅的愧疚,更让自己十二年忠烈,落个劳瘁殒命的凄凉结局。
    万般挣扎过后,吕文德长长闭眸,一行清泪落地,终于艰难颔首。
    他不是主动求退,是万民苦谏、众军死请、身染绝症、势不得已!
    全程无半分私心、无半分怯弱、无半分弃义,唯是半生忠烈耗尽,被绝境与万民悲情逼得退场!
    “罢了……罢了……”
    吕文德气息微弱,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苍凉无奈:“吾一生守土,死且不惧,奈何身染沉疴,累及万民忧心……今日,便顺全城军民之请。”
    此言一出,满城哭声稍歇,众人皆是含泪抬头,满心悲戚,终得一丝慰藉。
    “传我将令……”
    吕文德强撑残躯,在赵武搀扶下缓缓坐直身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颁布此生最后一道荆襄帅令,字字庄重、句句如山,无半分潦草:
    “今本帅积劳成疾、毒入脏腑、病危难持,顺全城军民所请,暂离襄阳、静养残躯。”
    “自今日起,荆襄制置帅印、沿江戍边全权、襄阳九门防务、水陆两军兵马、全城钱粮民政、军民刑赏生杀,尽数移交副将吕文焕全权执掌!”
    “城内残兵八千、民团三万、水寨残营、防城器械、粮草户籍、兵符令箭,一应军政要务,皆由吕文焕独断专行!大小将校、军民人等,尽数遵新帅号令行事,违者以军**处!”
    军令落地,全城肃然!
    吕文焕浑身巨震,重重叩首,声沉如铁,立誓明志:“末将吕文焕,领帅令!自此独守襄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城不破、身不退!不负兄长托付,不负满城万民!”
    随后,吕文德抬手示意亲卫捧上全套军政信物。
    鎏金荆襄帅印、沿江戍边兵符、九门城防图册、水陆兵马籍册、粮草总账、军械清单、军民政令卷宗,一匣匣、一卷卷尽数取出,置于高台案上。
    吕文德强撑病体,亲自逐项清点、亲手逐项交割,每一卷卷宗都细细嘱托,每一项防务都字字叮嘱,十二年戍边心血,尽数交付胞弟之手,分毫明细、毫无疏漏。
    “北岸元军连营布局、汉水水路封锁要道、城内暗渠密道、粮草存储损耗、各营值守将校优劣、守城攻防阵法,尽录册中。”
    “绝境之中,不必拘于成法,可随机应变、便宜行事。善待将士、安抚百姓、慎守城防、谨查奸细。”
    嘱托完毕,他望着吕文焕,眼底有万般牵挂,亦有一句贯穿千古、切割兄弟荣辱的肺腑真言,缓缓道出:
    “六弟,为兄守襄十二载,一生只战不降、只死不辱,忠名在身,终身不改。”
    “今日我离城养病,非避死、非弃城、非贪生,实是重病缠身、万民恳请、无力支撑。我此生,绝不眼见襄阳沦陷、绝不沾染半分降辱。”
    “你接手的,是千古无解之死局。外无朝廷一援,内无仓廪一粒,粮尽民疲、兵无斗志、四面绝路。他日若真至山穷水尽、十万苍生尽绝之际,你不必守我愚忠,不必殉无可挽回的大势。”
    “我守我的千秋忠义,你担你的万古骂名。你我兄弟,自此荣辱两断、清浊两分,各安其命、各尽本心。”
    一语落定,兄弟二人千古命运,彻底分野!
    兄,被动退场、抱病归养、全忠全义、无瑕无垢,终身不负大宋!
    弟,临危受命、独扛绝境、死守残城、终担万世是非!
    交割完毕,信物尽数转交吕文焕执掌,千斤家国重担,彻底易主。
    与此同时,襄江北岸,元军中枢巨舰之上。
    阿术、刘整凭栏远眺,探马飞速来报,字字详尽:“报!宋帅吕文德积劳崩疾、背疽毒发、呕血濒危!全城将士百姓跪楼哭谏,万众恳请其离城养伤,吕文德不得已顺民所请,已然交割全城军政大权,预备离襄养病!”
    阿术闻言,眸中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心底的敬重肃穆。
    他望着对岸残破城头那面残破飘摇的大宋龙旗,沉声叹道:“吕文德镇守襄樊十二载,孤军抗元,百战不屈,忠勇冠绝南国,是真忠臣、真名将!一生戍土守民,从未有过弃城遁逃、苟且偷生之举!今日离去,非怯战,非畏死,实是重病缠身、万民恳请,不得已而退场。”
    刘整本为宋臣,深知吕文德半生风骨,心中唏嘘更甚,缓缓开口:“乱世征伐,可破其城、可覆其军、可灭其国,唯独不可辱一代忠臣义士!”
    “吕文德忠烈无双,半生为国尽瘁,我辈当以乱世大义敬之。”
    当即,刘整抬手传令,军令响彻江面各营,严明至极:
    “传本帅将令!即刻撤去襄阳城南汉水隘口、城外主干道所有围兵岗哨!放开一条完整生路!”
    “吕文德乃大宋忠帅,重病归养、顺民退场,非逃非叛!全军各营严守军纪——不追、不截、不袭、不扰、不射一箭、不发一兵!”
    “列队肃立,送一代宿将安然离城,全其半生忠烈、一世清名!”
    令出如山!
    顷刻之间,围困襄阳数年、水泄不通、飞鸟难出的铁桶合围,轰然松开一角!
    密布江岸的元军铁骑、步卒、弓弩手尽数后撤避让,封锁数年的城南官道豁然空旷,数万元军甲士列阵江岸,肃立拱手,以敌国最高军礼,送别这位坚守十二年的忠义对手。
    襄阳北城高楼之上,病体孱弱的吕文德,在赵武搀扶下缓缓起身。
    他最后一次凭栏远眺,俯瞰自己守护一十二载的山河城郭。
    残破街巷凄寂无声,满城军民泪眼婆娑,残旗猎猎迎风泣响,汉水汤汤载尽悲凉。
    十二载枕戈待旦,十二载浴血戍边,十二载护佑苍生,终究抵不过大宋倾颓的万古大势。
    吕文德对着整座襄阳孤城、对着满城追随他血战的军民,缓缓躬身三揖,姿态庄重,满含赤诚。
    一揖,谢十二载戎马戍土,初心不负家国;
    二揖,谢满城军民生死相随,同历百战沧桑;
    三揖,愧一己之力微薄,难挽大宋山河倾颓。
    三揖既毕,他再无半分留恋,转身缓步下楼。
    城南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宽门。
    门外不是刀兵险境,不是合围杀机,而是元军尽数避让的空旷古道,是乱世征伐留给忠臣义士的最后一丝体面与温情。
    数十名贴身亲卫甲胄整齐,护着一辆简易轻便马车,静静候立城门之下。
    吕文德步履虚浮,被亲兵搀扶登车,病躯卧于车中,闭目不语。
    满城军民尽数聚于街巷两侧,夹道相送,无人喧哗,唯有漫天泣泪、遍地悲戚。
    车马缓缓启动,驶出围困数年的襄阳孤城。
    道旁数万元军肃立无言,铁甲寒锋映着残阳血色,无人惊扰、无人冒犯,静静目送这位落幕的大宋忠帅,渐行渐远。
    残阳如血,古道霜风。
    马车轱辘声响,渐渐消失在汉水尽头的苍茫暮色之中。
    自此,襄樊十二载忠烈旧帅,体面退场、无瑕落幕、抱病归养、终身全义。
    世间再无那个独挡元军百万、死守江汉半壁的吕文德。
    只余一座残破襄阳、一位临危受命的吕文焕,带着残兵孤民,独悬绝境,苦守余生,熬尽大宋最后的山河血泪。
    襄樊悲歌,自此翻入最惨烈、最孤苦、最无奈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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