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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他跪在那里,因为有了边上这个罪责更重的人,他跪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同样的,林长萍也应该去后悔,他应该去幻想投靠华山,去自私地追求未竞之志。这样司徒绛就可以有足够的理由愤怒,不会在被看到龙涎链的时候感到心虚,不会仿佛害怕一般踩烂那半个竹篓,更不会闻着河里带来的雨气,不受控制地胸口发胀。
这种心态固然是矛盾的,何文仁在的时候他不想做输家,但真的赢了,他又觉得烫手。林长萍不肯去长安,不止一次地,是那个人拒绝了他,但凡流露出一丁点的心猿意马,司徒绛就不需要有愧疚之心。
可是他却说不后悔,像是急于剖白忠诚,回答得没有犹豫。
夜间醒来身畔一片冰凉,这种情况最近愈发频繁,林长萍用内力冲开穴道,想了很久,还是坐在床榻上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要事先有所戒备,司徒绛的点穴并不深,他如果想凭轻功跟踪,也有把握不会让对方发觉。但是这么做并没有意义,就像清晨练剑一样,会有一种难堪的羞耻感,默不作声地滋生。
有些选择,并不会像司徒绛安抚的那般,皆大欢喜。
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会儿,听到嗤得一声,门口骤然亮起一盏灯火。
似乎又下雨了,因为那个人的斗篷摆沿,还在不断滴落着水珠。
“为什么不跟着我?”
“……你只是起夜罢了。”
他望着他:“外面冷,所以我又回来了。”
“嗯。”
长久的沉默,如果林长萍揭过不提,那么第二天依然可以相安无事。就像一道攻击袭来,打到的地方却是软绵绵地,迟钝地向后避让,连喊声痛都没有。司徒绛不想再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得过且过,五年,十年,用一个破竹篓困住他一生,放弃明明可以两全其美的飞鸾宫不待,在这里吃一辈子霉烂的鱼干?
他只问了最想问的:“到底去不去长安。”
这是个冲动的决定,在竹林里听着星纹描绘飞鸾宫的瑰丽,皇帝一蹶不振的脉相,贤王送来的酬金……胸口升腾起无法言喻的烦躁。他想见那个人,想去享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告诉他匿仙楼的太液池,到了夏天会长满莲萍。在金钱面前,司徒绛第一次被情字占了上风,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让他回到了小屋,而林长萍果然醒着。
“你那些仇家在王权面前也不成气候,飞鸾宫很安全。”
若助贤王登上皇位,等到封侯拜将,武林还有何惧。
他看着林长萍,觉得一切终于顺理成章,他让步,愿意接纳他,只要林长萍点个头,就有取之不竭的财富。也许司徒医仙做不到只取一瓢饮,但是他想,他不会有厌弃那个人的一天。
他等着,寂静的空白里,都可以听到窗外的细雨声。
“不,”林长萍道,“我不想去。”
第二十九章
有一种人,看着就像天之骄子,要他弯下腰去,可以,但要他跪到地上,却是永无可能。
林长萍曾用自己的方式挽留司徒绛,练剑,捉鱼,投其所好,他能够压下自尊去做这些拙劣的努力,尽管大多数时间被一种自耻的情绪笼罩,却仍一次次重复着。然而,长安却是不同的,司徒绛知道,那个人的正面回应,已经清楚地表明,他的傲气只能折损至此,更进一步,他便宁可选择放弃。
瞧瞧,多么自惜的天之骄子,他不愿去跟姬妾男侍们争抢匿仙楼的一席之地,他低不下他的头,去祈求金银和温情。他司徒绛,赢得了华山,赢得了抱负理想,但是他赢不了那个人的尊严,到最后,林长萍不也是更爱他自己?
司徒绛走的那天,星纹带领数十名暗卫与侍从,从小屋外面一路候至里间。几个手艺人在卧房里替司徒医仙更衣,金绳串着红缟珠子编进发中,一层层衣物繁复华丽,不需要医仙动口,就有一个人跪在地上,小心地替他套上鞋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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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萍就站在厅中,看着人群鱼贯而入,明明最熟悉这间屋子的是他自己,但是在这些锦衣华服之人的衬托下,他仿佛觉得自己才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星纹亲自打点药品,翻箱倒柜,每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那些稀世宝药提炼过程万分艰难,留下一颗都是叫人捡了天大便宜。她用楠木箱子一样样地把瓶罐归置好,走到灶台没见着药壶,只看到一张晒满鱼干的竹匾,星纹草草地抬手掀开,没发现什么,才喊人来把箱子运去马车。
林长萍看了眼洒在地上的鱼干,没有动。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恐怕匿仙楼里的猫狗,都不觉得这是可以吃的东西。
虽然声势浩大,但是司徒医仙走得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眷恋。他忘记自己有没有看一眼林长萍了,也许有,但是直到被前呼后拥着扶上马车,他都没有想起来那个人当时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反正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司徒绛抛弃了林长萍,起码这么多人见证到的,正是如此。数十人诚惶诚恐地服侍他,恭迎这一代神医回京,而林长萍,从头至尾都是孤身一人,无人问津。医仙想,如果他从未说过让那人同去长安的话,那么现在的这一切就是一次最完美的狩猎,他征服过这头奇珍异兽,而且最后,是他将那人弃如敝屣。
马蹄声消失了许久许久,小竹林又再度恢复了静谧。林长萍坐到椅子上,想不到能够做什么,正巧上次剩余的竹条还未上漆,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用毡布垫在掌心,小心地重新打磨起来。
时间流淌的速度,一下子进入了滞缓期。
很多人被动地活着,身后被各种各样的琐事追赶,所以察觉不到光阴消逝的过程。而林长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感受到这漫长的刑罚。不被人需要,也没有需要他去做的事情,可以做的似乎只有,坐在屋中打磨竹条,从天明直到日落。
不必要外出,竹匾上还有许多鱼干可以充饥,夜里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闭上眼睛,合衣就又可以过去一天。
很快地,新的药篓被编制了出来,编完了才发觉其实自己根本用不到。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下了毡布之后,没什么焦点地看了一会儿。
曾经有过一段滋味堪称折磨的困境,在那毫无希望的低潮里,司徒绛一直在试图改造林长萍。他们之间一次次的冲突,无非是改造的结果不合心意,或者过程的不够妥协。司徒绛的走或留,林长萍很早的时候就想过,他当然知道长安对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一次次有意无意地提起,就算没有发现星纹,他也知道,司徒绛去意已决。
但是,并不是没有看到一线转机,司徒绛的拖延,和有时流露出的犹豫,让林长萍也学会了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