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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下,朱然的攻势已经到了第七日。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留有余地的进攻,是疯了一样的、不计代价的、把命往城墙上撞的打法。
夏侯儒在城头站了七天,七天里他亲眼看着朱然的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涌上来时黑压压一片,退下去时留下一地的尸体。
夏侯儒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哪有一上来就把家底往墙上砸的?
哪有一开战就不留后手的?
朱然疯了!?
他跟朱然打了多年的交道,在荆州一线对峙了不知道多少回。
那是个稳成老练的人,从不冒进,从不贪功,像一块磨刀石,硬得硌手,可从不主动跳起来砍人。
不是这样的人。
可城下那个人,确实是朱然。
那面“朱”字大旗还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那个银甲素袍的身影还在楼船顶层站着,可打法完全变了。
朱然发现襄阳城西的护城河有一处浅滩,立刻填平了一段壕沟,云梯队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
守军用滚木砸,用金汁浇,用火箭烧,死了一波又一波,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爬。
朱然发现城东的箭楼守军换防时有短暂的空隙,立刻调集弩手集中攒射,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步卒趁机架起云梯,差点就登上了城头。
夏侯儒亲自带人堵上去,砍翻了十几个,才把那道口子封住。
每一次,夏侯儒都觉得朱然是在孤注一掷,每一次,朱然都差点得手。
可每一次,夏侯儒都守住了。
不是因为他守得好,是襄阳的城太高、墙太厚、护城河太宽太深。
这座城是曹魏在荆州最坚固的堡垒,是几十年来一代代守将不断加固的。
城墙是用糯米浆掺石灰砌的,硬得铁锹都凿不动,城门包着铁皮,冲车撞上去只留下一个浅坑,护城河引的是汉水活水,又宽又深,云梯都够不着对岸。
朱然能填平一段,填不平整条河。
可夏侯儒越来越不安。
夜里,斥候从城外摸回来,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周围的县城全丢了。
樊城、邓县、山都,一座接一座,被朱然分兵攻陷。
那些小县城没有襄阳这样的高墙深池,守军也少,哪里挡得住朱然的虎狼之师?
一夜之间,襄阳周围的据点全拔了,粮道断了,援兵被堵了,斥候也撒不出去了。
襄阳,成了一座孤城。
夏侯儒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东吴营寨,他把所有兵力都缩在城里,他眼睁睁看着周围的小县城一座接一座陷落,却不敢分兵去救。
等周围全丢了,襄阳就是一座死城。
没有粮草进来,没有援兵进来,连消息都送不出去。
朱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死了这么多人,把襄阳周围的根全拔了。
现在,襄阳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城还是那座城,墙还是那么高,护城河还是那么宽。
可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太久,箭矢用一支少一支,士卒的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而城外的朱然,还在攻。
不是那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攻,是疯了一样的、不计代价的、把命往城墙上撞的攻。
朱然要的不是破城。
他要的是让夏侯儒相信,襄阳就是东吴的主攻方向。而他,已经信了。
第八天的清晨,朱然又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这一次比前几天更猛,云梯更多,冲车更大,箭矢更密。
夏侯儒站在城头,看着那片黑压压涌上来的东吴士卒,忽然觉得朱然真的疯了。
可他不知道,朱然的“疯”,是演给他看的。
第八日黄昏,满宠的援军出现在襄阳北面的官道上时,朱然正站在楼船顶层,望着那座他攻了八天仍未攻破的坚城。
夕阳在他身后沉入汉水,把他的影子投在甲板上,拉得很长。
亲兵跑上来禀报时,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
他确实早就料到了。陆逊给他的命令写得很清楚:打到满宠来,然后收手,现在满宠来了,该收手了。
“传令!鸣金收兵。”他转身走下楼船。
号角声在江面上响起,呜呜咽咽的,与进攻时的激昂截然不同。
东吴的营寨里,那些还在整队的士卒停下动作,那些还在搬运器械的民夫放下担子,那些还在包扎伤口的军医抬起头。
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收拾行装,沉默地退回营寨。
云梯从城墙上撤下来,冲车拖着残破的骨架往回走,箭雨停了,鼓声歇了。
城下留下满地尸体和残破的器械,像退潮后搁浅的鱼骸。
从疯狗一样的进攻到沉默的收兵,转变只在一瞬之间。
夏侯儒站在城头,看着那支如潮水般退去的东吴军队,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八天了,援兵终于到了,而朱然终于退了。
他扶着城垛,大口喘气,手还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庆幸的。
满宠策马入城时,他亲自下城迎接,两人没有寒暄,径直登上城楼。
满宠望着城外尚未散尽的东吴营寨,朱然的营寨扎得规规矩矩,壕沟、鹿角、拒马一应俱全,营帐排列整齐,炊烟袅袅,看不出半点破绽。
可满宠的眉头皱得很紧,他在路上就想明白了,此刻站在城头,看着朱然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更加确定。
“他不像是要攻城了。”满宠说。
夏侯儒站在他身边,疲惫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这八天,他像疯了一样,昨天一天就死了近三千人,我从未见他这般不要命。”
满宠没有说话,望着城外的营寨,又望着汉水江面上那些静静停泊的战船。
那些战船不再往前冲了,只是泊在那里,像一群吃饱了的鳄鱼,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不进攻,也不退走。
他又看了看朱然的营寨,壕沟挖深了,鹿角加密了,拒马前移了。
从攻城到围城,从强攻到纠缠,朱然的意图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