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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闽地疑云,暗香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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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泰二年五月,杭州。
    蒋承勋从日本运回的铜料堆在铸钱监的库房里,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曹仲达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福州那边,该有消息了。
    几日后,水丘昭券从泉州传来急信。
    信上说,福州一切如常,王继鹏安分守己,深居简出,没什麽异动。但他府里那些秘密送进送出的箱子,突然不见了。水丘昭信在福州盯着,亲眼看见几口大箱子从后门运出去,上了船,往南边去了。箱子上船的时候,他的人在远处看着,没敢靠近。船走的是夜航,天亮就不见了踪影。
    曹仲达将信看了两遍,搁在案上。王继鹏府里的箱子,运走了。箱子里装的什麽?运到哪里去了?为什麽偏偏在这个时候运走?他把信收好,没有声张。
    消息传到福州,水丘昭信坐不住了。
    他找到钱弘侑——吴越王的养子,虽不掌兵,但身份尊贵,由他出面,分量不同。水丘昭信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钱弘侑听完,沉默片刻,道:「走,去看看。」
    二人只带了二十名亲兵,直奔长乐宫。门口的守卫见这阵仗,脸色变了变。水丘昭信看也不看他们,径直往里走。亲卫队不敢拦——城里的吴越大军不是摆设。
    王继鹏正在书房里喝茶。紫檀木的书案,越窑的青瓷茶盏,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连角落里那盆兰花都是名品。他穿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茶盏,悠闲得很。
    见二人进来,他搁下茶盏,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不冷不热。
    「水丘将军,大郎君,什麽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没有起身。他虽无实权,名分上仍是闽国之主,在吴越面前,他不肯矮了半分。
    水丘昭信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也没有行礼。
    「王公,有几句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王继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了抬眼皮:「将军请说。」
    「上月出访日本的商船,在嵊泗列岛附近遇袭。船上的人说,袭击者口音是闽地那边的,船上的灯笼也是闽地样式。这件事,王公可知道?」
    王继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笑了。
    「将军说的什麽商船?我怎麽不知道。闽地那麽大,口音丶灯笼到处都是,怎麽能断定是我的人?将军这是审犯人呢,还是查案子?」
    他语气不重,话里却带着刺。水丘昭信面色不变,盯着他。
    「王公,那些箱子——」
    「箱子?」王继鹏打断他,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水丘将军,我府里搬几口箱子,也要向你禀报吗?我王继鹏虽无实权,好歹也是闽国之主。大王帮我维持着沿海三州的局面,我由是感激,日夜不敢忘。但感激归感激,不是卖身。我府里的事,轮不到别人来管。」
    他语气渐冷,目光从水丘昭信身上移到钱弘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那句「大王帮我维持着沿海三州的局面」,咬得极重。
    钱弘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不重,却让王继鹏浑身不自在。大郎君虽不掌兵,但他是吴越王的养子,身份在那里摆着。他坐在这里,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更让王继鹏心里发紧的,是那二十名亲兵就守在门外,长刀未出鞘,但随时可以出鞘。
    王继鹏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借着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水丘昭信看了他半晌,没有再追问。
    「王公,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纸包不住火。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就走。钱弘侑看了王继鹏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王继鹏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茶盏里的水凉了,他没有再端起来。等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下来,一把将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什麽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骂完了,又觉得不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当夜,王继鹏独自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就那麽黑漆漆地坐着。
    白天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水丘昭信那眼神,像看犯人一样。钱弘侑那目光,不重,却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们算什麽东西?一个吴越的将领,一个吴越王的养子,跑到他面前来撒野。还有那二十名亲兵,就守在门外,长刀在腰,甲胄在身。他们是来保护他的吗?不,是来告诉他:你跑不了。
    他想起当年在福州,他是闽国的皇太子,前呼后拥,万人之上。父亲王延钧在世时,他是储君,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谁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谁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现在呢?沿海三州被吴越拿走,他只能窝在这长乐宫里,出入有人盯着,连府里搬几口箱子都要被人查问。水丘昭信那话,是质问吗?是审问。他算什麽?一个空架子,一个傀儡,一个被吴越养着的废物。
    更让他害怕的,是吴越正在推行的钱法改革。他听说了,改革一旦成功,新货币就会在沿海三州流通。到时候,连他手里最后那点财政权——货物贸易的税收丶地方的开支——都要落到吴越手里。他现在还能管点事,还能在长乐宫里发号施令,虽然出不了宫门,但至少帐上还有银子,手底下还有几个人。等新货币一推,他就真的什麽都没有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发颤。
    吴越……他恨透了吴越。恨钱元瓘,恨曹仲达,恨水丘昭信,恨所有把他关在这笼子里的人。还有钱弘侑——那个吴越王的养子,也敢来教训他?
    他要出去,他要让那些人知道,他王继鹏不是废物。沿海三州是他们的,可茶叶生意还在他手里。武夷山的茶叶,建州丶汀州都是好货,海外的商人抢着要。他把茶叶卖出去,换成银子,再用银子从海外买甲胄丶买军械。只要手里有军械,他就能闹出动静来。吴越一旦分心,改革就得停下来。改革停下来,他就还能保住最后那点家底。
    他派人去汀州丶建州,用银子收购武夷山的茶叶,再通过海路卖到日本丶高丽。那边有人接货,有人付钱,有人卖军械。一条线,串得清清楚楚。
    快了。那些箱子已经运出福州,装的全是银子。箱子到了汀州,那边的茶商会把武夷山的茶叶收上来,运到海边,换成军械。等军械到手,他就不怕了。
    水丘昭信登门的同时,建州丶汀州那边传来消息。
    心腹传回密报说,武夷山那边最近茶叶生意突然多了起来,有人在大宗收购茶叶,出手阔绰,不问价钱。茶山上的茶叶,还没采就被定光了。更关键的是,有人看见几辆大车从福州方向过来,车上装的全是箱子,直接拉进了汀州的山里。那些箱子,和王继鹏府里送出去的,一模一样。
    曹仲达看完密报,沉吟许久。王继鹏府里送出去的箱子,去了汀州。他在做茶叶生意?他要银子做什麽?他把密报收好,没有声张。但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和朝中那些弹劾,恐怕脱不了干系。
    几天后,水丘昭券再次传来密信。
    信中说,武夷山那边的茶叶收购还在继续,价钱越来越高,茶叶都往海边运,看样子是要出海。有人在打听海船,想租船运货。
    最关键的是,水丘昭券的人在海边港口,看见有人从船上卸货——不是茶叶,是甲胄丶刀剑丶长矛。一箱一箱的,成色很好,不像是闽地能打出来的东西。那些甲胄,和收购茶叶的商人,是同一批人。
    信的最后,水丘昭券写道:「臣以为,王继鹏在武夷山收购茶叶,卖到海外换银子,再用银子买甲胄丶刀剑。此人不安分,迟早要动手。」
    曹仲达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现在他明白了——那些箱子里的秘密,是银子;银子的去处,是茶叶;茶叶的去处,是海外;海外的来路,是甲胄。一条线,串得清清楚楚。
    朝中的风声也不太平。
    有人递了密折,说曹仲达「借闽地之事,图谋不轨」。摺子上的字句刀刀见血,说他与闽地残馀势力勾结,意图在吴越自立。
    钱元瓘看过摺子,没有批,也没有退,只搁在案上,说了句「知道了」。
    消息传到曹仲达耳中,他没有吭声。他让人暗中查了查那些弹劾他的摺子是从哪儿来的,顺藤摸瓜,查到了一条线——摺子里的消息,是从武夷山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在建州通过茶贩,把吴越朝中大臣的名单丶曹仲达的动向,一五一十地递到了朝中某些人手里。
    皮光业私下找到他,面色凝重。
    「曹大人,查到了。往闽地送信的人,是建州那边派来的。走的是茶贩的路子,把信藏在茶叶箱子里,从海路运到明州,再转到杭州。」
    曹仲达眉头一皱:「建州?王延政?」
    皮光业点头:「十有八九。王延政在建州经营多年,手里有茶山丶有茶贩丶有海路。他要在吴越朝中安插眼线,太容易了。」
    曹仲达沉默片刻。王延政——王继鹏的叔叔,建州的当家人,和王继鹏有仇。他往吴越朝中送信,不是为了帮王继鹏,是为了挑事。王继鹏在武夷山收购茶叶丶买甲胄,王延政怎麽可能不知道?他不但知道,还借着这条线,把自己的手伸到了吴越朝堂上。
    「这件事,不要声张。」他低声道,「继续盯着。看看建州那边,到底想干什麽。」
    皮光业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四月底,蒋承勋从日本传回消息。
    铜料的事谈妥了,松浦家答应继续供应。但松浦贞正在信中提了一件事:博多湾打听吴越商船的人,一直没有再出现。松浦贞正派人查了查,那些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到踪迹。
    不过,松浦贞正还查到了另一件事:那些人在博多湾期间,和几个武夷山来的茶贩走得很近。茶贩们住在同一个客栈,进出都在一起。茶贩走了之后,那些人也跟着消失了。
    曹仲达看完信,将之前几份密报摊在案上。武夷山的茶叶,建州的茶贩,博多湾打听消息的人,朝中弹劾他的摺子——这些线,全都串在了一起。王继鹏在武夷山收购茶叶丶买甲胄;王延政借着茶贩的路子,往吴越朝中递消息;博多湾那些人,也是王延政派去的。王继鹏要闹事,王延政要搅局。两个人不对付,做的事却撞到了一起。
    他把信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几天后,钱元瓘将曹仲达单独召入文德殿。
    「仲达,福州那边,有什麽动静?」
    曹仲达如实禀报:「王继鹏府里的箱子,运到汀州去了。他在武夷山收购茶叶,卖到海外换银子,再用银子买甲胄丶刀剑。水丘昭信和大郎君去问过他,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态度很不好。」
    他顿了顿,又道:「朝中弹劾臣的那些摺子,臣查了。消息是从建州那边传过来的。王延政借着茶贩的路子,把消息递到了朝中。博多湾打听消息的人,也是他派去的。」
    钱元瓘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从福州撤五百兵马,调到泉州去,加强海防守备。」
    曹仲达一怔:「大王——」
    钱元瓘抬手止住他:「王继鹏不是不安分吗?让他知道,福州城里的兵少了。他要是敢动,泉州那边随时可以调兵回来。泉州是吴越的,不是他的。让他好好想想,这闽国之主,到底是谁让他坐的。」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还有,让人告诉他,本王听说他在武夷山做茶叶生意,做得不错。让他继续做。但甲胄的事,就不要碰了。碰了,就不止是撤五百兵的事了。」
    他又看向曹仲达:「建州那边,你盯着点。王延政与淮南有往来,又往我们朝中递消息,此人不安分。但他离得远,我们暂时管不了他。先把他的人查清楚,看看还有谁在替他办事。」
    曹仲达躬身道:「臣明白。」
    五月底,曹仲达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
    水丘昭信和钱弘侑去质问王继鹏,王继鹏嘴上说「大王帮我维持着沿海三州的局面,我由是感激」,心里怕是恨透了吴越。他收购茶叶丶卖到海外丶换银子买甲胄。他迟早要动手。
    他想起水丘昭信临走时,王继鹏忽然叫住他,冷笑了一声:「水丘将军,沿海三州的港口,不都在你们手里吗?船来船往,进出都要你们的人点头。出了事,你们倒来问我?你们自己去查查,看看那些船是从哪个港口出去的,查清楚了再来找我。」
    水丘昭信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港口在吴越手里,船从福州港出去,吴越的人就在码头上盯着。要是连这个都查不清楚,跑来问他这个被关在长乐宫里的人,确实说不过去。
    钱元瓘从福州撤走五百兵马,调到泉州去。这不是削弱福州,是在告诉王继鹏:你不动,泉州就是你的榜样;你敢动,泉州的人马随时可以回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连死都不怕,却怕被人取代,怕连最后那点空架子都保不住。
    那些箱子的秘密,他查清楚了——是银子,是茶叶,是甲胄。朝中往闽地送信的人,他也查清楚了——是建州的王延政,借着茶贩的路子,把消息递到了吴越朝堂上。博多湾消失的那些人,也是王延政派去的。
    他知道,王继鹏不会善罢甘休。王延政也不会。但那些暗线,他已经摸清了。
    窗外,月色如霜,海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第六十二章完)
    猜一猜(第六十二章末)
    1.王继鹏用武夷山茶叶从日本换甲胄,这条线已经被吴越盯上了。下一批茶叶还能不能顺利出海?松浦家会不会把消息卖给吴越?
    2.王延政在博多湾布下的暗线突然消失,是被王继鹏的人清掉了,还是松浦家动了手?日本那边,会不会有人把这件事捅到吴越来?
    3.猜
    3吴越的钱法改革全靠日本铜料撑着,这条生命线,还能不能继续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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