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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使臣南来暗藏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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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90书院】 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清泰元年九月,杭州。
    晨雾尚未散尽,钱塘江面上泛起一片银白。码头上,甲士列队,旌旗猎猎。吴越王钱元瓘(guàn)一身朝服,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文武百官。
    今日,后唐宣旨使抵达杭州。
    城门洞开,一行车马缓缓驶入。为首者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目光精明,正是礼部侍郎张文规。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
    「大唐天子遣使宣旨,吴越王钱元瓘接旨。」
    钱元瓘撩袍跪倒,百官随之伏地。
    张文规展开黄绫,朗声宣读。嘉奖贡粮解困之功,赐锦缎丶金银丶茶叶若干,册封钱元瓘为「吴越王」如故,加食邑三百户。
    钱元瓘叩首,双手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他目光与张文规对了一瞬,面上笑容温和,眼底却深不见底。
    ·
    当夜,驿馆灯火通明。
    张文规屏退随从,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两名亲信,悄然出了驿馆。他此行明为宣旨,暗则奉李从珂密令——新帝登基不久,对各地藩镇并不放心,命他「察问吴越虚实,便宜行事」。
    杭州城中,茶肆酒垆灯火未歇。张文规择一处临街的茶肆坐定,要了一壶茶,慢慢啜饮。
    邻桌几人正低声议论。
    一人道:「听说了吗?曹大人从中原带回的劣币,轻薄如纸,一捏就碎。啧啧,中原竟到了这个地步。」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大王已命曹大人拟定新法,要统一币制,严禁私铸。听说还要从日本丶高丽买铜,连永康那边的铜矿也要重新开挖,修桥补路,把矿石运出来。」
    第三人压低声音:「这要是成了,咱们手里的私钱可就废了。那些豪族大户,怕是不肯罢休。」
    先一人笑道:「管他肯不肯,只要新钱成色足丶份量重,咱们老百姓能用就行。总比现在拿着劣币买不到米强。」
    张文规端坐不动,手中茶盏纹丝未晃,耳中却将这几句话一字不漏收入心底。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这吴越,果然在动钱法的主意。
    ·
    次日,钱元瓘在宫中设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各着朝服。钱元瓘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平静。张文规以「宣旨使」身份列于班中,一身官服,神色恭谨。
    朝议间,张文规忽然出班,躬身一礼。
    「大王,臣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钱元瓘抬手:「张大人请讲。」
    张文规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
    「臣抵杭之日,微行于市,闻茶肆间有议钱法者。言大王欲更币制丶禁私铸丶开永康之矿丶市海外之铜。此事若行,牵涉甚广。臣斗胆一问——铸钱之权,乃天子之柄。吴越虽为藩国,擅自改易钱法,朝廷规制,恐有不妥?」
    殿中骤然安静。群臣面色各异,程昭悦站在班列中,目光微动,却未出声。
    钱元瓘面色不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吴越僻处东南,地狭民众,赖海贸以养一国之生。自先王以来,通番市舶,岁入渐增。然商旅络绎,泉货流通日广,铜钱之出,不敷民用之入。市井之间,钱荒日甚,物重民困,实非细故。」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中原之鉴,前车不远。私铸横行,劣币充斥,百姓一日三怨。本王岂敢坐视吴越重蹈覆辙?故令臣下酌议钱法,非敢僭越朝廷规制,实为安养民生丶稳固藩篱之计。」
    他目光直视张文规,语声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譬如治水,宜疏不宜堵。钱法之弊,亦当早为之所,不可待其溃决而后图也。」
    殿中一片寂静。张文规听完,微微颔首,退回班列,不再说话。这一问一答,既不失体面,却在殿中投下一片阴影。
    ·
    退朝之后,张文规回到驿馆,命人传话:请程昭悦到驿馆一叙。
    程昭悦接到消息,心中忐忑。张文规是朝廷使者,拒绝等同于不给后唐面子,钱元瓘也不会允许。他换了便服,悄然前往。
    驿馆偏厅中,张文规已备好茶点,笑容可掬。
    「程侍郎,本使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请教吴越风土人情丶钱粮赋税之制。程侍郎执掌户部多年,这些事,想必心中有数。」
    程昭悦松了口气,拣了些不痛不痒的说了。张文规听在耳中,面色不变,只偶尔点头。他真正想知道的改革细节,程昭悦一字未提。张文规也不追问——他从茶肆里已经听了个大概,程昭悦说不说,已不打紧。
    送走程昭悦后,张文规端起茶盏,冷笑一声。这程昭悦,明哲保身,滴水不漏。
    数日后,钱元瓘将程昭悦单独召入文德殿。他语气平淡:「程侍郎,张大人问你话,你答得很好。但有些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你心里要有数。」
    程昭悦浑身一震,躬身道:「臣绝不敢有负大王。」
    钱元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
    就在张文规在杭州盘桓的这几日,曹仲达与皮光业加紧核对户部帐册。
    沈文恭以「人手不足」为由,只肯提供部分旧帐,关键数据迟迟不肯交出。曹仲达察觉异样,亲自带人查抄户部旧档。在积满灰尘的库房中,他发现了一份三年前的帐册底稿,与程昭悦之前呈上的密帐对不上——三年前的铜料库存,比密帐上多了三成。
    皮光业看过底稿,面色凝重:「这份底稿是真的。程昭悦的密帐,是按最高铸钱量计算的。实际库存,至少可用五个月。」
    曹仲达冷笑一声:「他程昭悦拿『三月之用』说事,原来是在这里做了手脚。」
    皮光业沉默片刻,低声道:「曹大人,还有一件事。程昭悦不仅篡改帐册,还暗中联络永康丶东阳几大矿主,许以重利,让他们抵制『修桥补路』之策。若官道修不通,永康铜矿便无法开采,你的『固本』之策就成了空谈。」
    曹仲达面色一沉:「此事当真?」
    皮光业点头:「千真万确。」
    ·
    一月之期将满,钱元瓘再次临朝,命曹仲达呈报改革章程。
    曹仲达出班,将章程要点一一奏明:统一币制丶严禁私铸丶厘清银钱兑换之规丶重定铜料钱价。他将核对后的帐册呈上,指出程昭悦的「三月之用」是按最高铸钱量计算,实际库存足用五个月。
    程昭悦面色铁青,辩称「铸钱量逐年增加,按最高量计算才是稳妥之策」。曹仲达不慌不忙,又取出那份三年前的旧帐底稿,指出程昭悦篡改数据丶隐瞒实情。
    殿中哗然。
    程昭悦额头沁汗,仍咬牙反驳:「旧帐底稿未经核实,岂能作数?」
    皮光业忽然出班,语声平静却字字千钧:「大王,臣可以作证。三年前的库存帐册,臣亲眼见过。程侍郎呈上的密帐,确实有出入。」
    程昭悦面色煞白。
    张文规站在班列中,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过,忽然出列。
    「大王,本使本不该过问吴越内政。只是这钱法改革,牵涉甚广。本使回京之后,自当如实奏报。若朝廷因此生疑,恐于吴越不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钱元瓘目光扫过程昭悦,又看了看张文规,沉默良久。
    「张大人,吴越改革钱法,只为整顿内政丶安养民生,绝无僭越之心。此事,本王自会向朝廷上表说明。」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至于程昭悦——你执掌户部多年,帐册之事,本王不追究。但从今日起,改革章程由曹仲达全权拟定,户部全力配合。若再有人暗中掣肘,严惩不贷。」
    程昭悦浑身一震,躬身道:「臣……遵旨。」
    钱元瓘又看向张文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张大人,吴越世代忠于朝廷,绝无二心。朝贡之事,一如既往。还望大人在圣上面前,据实奏报。」
    张文规面色微变,随即恢复笑容:「大王言重了。本使自当如实奏报。」
    钱元瓘站起身:「退朝。」
    ·
    退朝之后,程昭悦面色灰败地走出宫门。沈文恭快步追上,低声道:「程侍郎,皮光业他……」
    程昭悦停下脚步,冷笑一声:「皮光业以为站对了边,等着瞧吧。那些豪族,不会让他曹仲达顺顺当当把改革推下去。」
    他压低声音:「你去告诉几家矿主,官道的事,该拖就拖。只要铜矿开不出来,曹仲达的『固本』之策就是空话。」
    沈文恭会意,匆匆离去。
    另一侧,曹仲达与皮光业并肩走出宫门。曹仲达躬身一礼:「今日之事,多谢皮大人。」
    皮光业摆了摆手,面色凝重:「曹大人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程昭悦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豪族也不会坐以待毙。改革的路,还长着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张文规虽然走了,但他那句『如实奏报』,不是随便说说的。后唐那边,虽不能拿我们怎样,但若有人在洛阳朝堂上添油加醋,李从珂那边,怕是要多费些口舌。」
    曹仲达点了点头:「皮大人放心,我心中有数。」
    皮光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一声:「你好自为之。」
    ·
    数日后,张文规率使团离开杭州。
    临行前,他单独约见钱元瓘,将一份密函呈上。
    「大王,这是圣上密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圣上只说,吴越安分,朝廷自无他议。若有异动,许臣临机决断。」
    他目光直视钱元瓘。
    「臣在杭州这几日,见闻所及,以为吴越改革钱法,虽无僭越之心,却有僭越之嫌。臣回京之后,自当如实奏报。但臣斗胆劝大王一句——若朝廷因此生疑,恐于吴越不利。朝贡之利,登莱之便,皆系于此。还望大王谨慎。」
    钱元瓘接过密函,面色不变:「张大人所言,本王明白。请转告圣上,吴越绝无二心。朝贡之事,一如既往。」
    张文规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钱元瓘立在城楼上,望着使团渐行渐远,目光沉凝。
    他展开密函,果然是空泛的几句话,并无具体内容。张文规那番话,是他自己的判断,借「圣上密旨」的名义说出来罢了。
    他将密函收入袖中,转身回宫。
    ·
    当夜,曹仲达在府中挑灯修改章程。
    烛火轻摇,映着案上那几枚劣币和官钱。他提起笔,蘸满浓墨,在纸上缓缓写下第一行字。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知道,朝堂上的仗打赢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程昭悦的暗手丶豪族的抵制丶矿主的拖延,每一关都不好过。
    更让他不安的是,张文规留下的那句话——「若朝廷因此生疑,恐于吴越不利。」
    这封赏,究竟是福是祸?
    (第五十六章完)
    猜一猜:
    1.张文规回京之后,李从珂会如何看待吴越的改革?
    2.程昭悦暗中联络豪族矿主,官道修建还能否顺利进行?
    3.一月之期已到,章程虽定,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曹仲达这一刀,究竟能不能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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