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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鉴湖蹴鞠 八方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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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90书院】 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七十五章鉴湖蹴鞠八方来会
    清泰三年三月初六,越州鉴湖。
    天还没亮,鉴湖边已是人影绰绰。草场四周插满了彩旗,看台上铺了新编的草席,摆了几案。工匠们最后检查了一遍球门——高三丈,宽一丈,门楣上悬着红绸。皮光业站在场边,看着陆续进场的队伍,心中既踏实又不踏实。踏实的是,这场蹴鞠会总算办起来了;不踏实的是,来的不只是吴越的人。
    一丶八方来客
    辰时,湖边的码头上船只往来如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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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到场的是矿工队。老陈头带着二十来个兄弟,穿得最朴素,短褐上全是灰浆点子,但他们站得最直,眼神最亮。他们在工地上干了半辈子,头一回穿这么整齐来参加蹴鞠会,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兴奋得东张西望。
    水师器械队紧随其后,个顶个的壮实,领队是个校尉,腰板挺得笔直。他们一出现,场边就有人喊:「水师,好样的!」
    接下来是吴越十三州的蹴鞠队,一州一队,旗号鲜明,各据一方。杭州队最先到,队员个个精壮,穿一身青色短褐,胸前一朵绣球花,是去年州试的头名。越州队跟在后面,穿蓝色,领队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往那儿一站,比旁人高出半个头。他叫陈崇,越州山阴人,自小在鉴湖边踢球,脚下功夫了得,跑起来一阵风,人送外号「飞毛腿」。今日他一身蓝色短褐,腰系白带,站在队首,目光沉稳,嘴角微翘,不像是来比赛的,倒像是来赴宴的。
    明州队从海路来,船上下来时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台州队丶温州队丶处州队丶婺州队丶秀州队丶苏州队丶湖州队丶衢州队丶严州队——十三州,一州一队,依次入场,旗号鲜明,各据一方。
    看台另一侧,来了几队特殊的客人。闽地三州队——福州丶泉州丶漳州,三州合为一队,穿灰色短褐,沉默寡言,站在角落里,不与旁人搭话。
    日本队跟在后面,个头不高,但脚下灵活。领队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斜拉到颧骨,是年轻时踢球被人踩的,但他不恼,反而引以为傲,说这是「蹴鞠的勋章」。他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蹴鞠的规矩他懂。
    海商队从码头上来,穿得最体面,丝绸袍子在阳光下泛着光,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常年跑海路,见多识广,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场面,他们也觉得稀罕。
    文官队姗姗来迟。沈崧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走得慢,但稳。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文吏,面色紧张。沈崧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踢球而已,又不是上朝。踢输了不丢人,不敢踢才丢人。」
    看台最高处,钱元瓘的位置空着。他还没到。他旁边的位子,是留给后唐使者的。后唐那边来了信,说使者已经在路上,但直到今天早上,人还没到。曹仲达站在场边,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子,没有说话。
    看台下方的空地上,各国商人已经摆开了摊子。大食商人卖香料丶宝石丶琉璃器;三佛齐商人卖樟脑丶胡椒丶檀香;真腊商人卖象牙丶犀角;高丽商人卖人参丶皮毛;日本商人卖砂金丶水银丶硫磺丶刀剑。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集市。
    皮光业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认出了几个常来杭州做生意的海商,也看到了几个生面孔。几个操闽地口音的商人,混在人群里,东张西望,不像来做买卖的。他没有声张,只是招了招手,叫来一个书吏,低声吩咐了几句。
    二丶抽签与赛制
    巳时,鼓声三通。蹴鞠会正式开始。
    钱元瓘上了看台,坐在最高处。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场下,在闽地三州队和日本队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那个空着的位子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曹仲达走到场中央,展开一卷黄绫。场下安静下来。
    「蹴鞠之制,古已有之。今吴越设匠科丶修永康之路,特办此会,以庆厥成。矿工队丶水师器械队丶十三州各遣一队丶闽地三州丶日本国丶海商队丶文官队,共计二十支队伍与会。后唐使者路途遥远,未能如期而至,特留尊位,以待来日。」
    他顿了顿,又念了赛制。
    「今日蹴鞠,分两种:一曰『白打』,比花样,论技巧;一曰『筑球』,比进球,论输赢。白打者,队员轮流踢球,球不得落地,以动作难度丶姿态优美定高下。筑球者,两队对垒,设球门,以进球多者为胜。今日先赛筑球,明日再赛白打。」
    他从书吏手中接过一个竹筒,筒中插着竹签,每根签上刻着队名。旁边还立着一面大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对阵图,用墨笔工工整整地画着——二十支队伍,分上下半区,单败淘汰,胜者晋级,负者出局。这赛制是仿着古时校场比武的规矩定的,与后世杯赛的淘汰制如出一辙。
    「抽签定对手。抽中者,先赛。胜者进入下一轮,负者淘汰。」
    第一签抽出:矿工队。第二签:水师器械队。场下一阵低呼。矿工队的老陈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水师器械队的校尉也笑了,拍了拍身边队员的肩膀。
    第三签:杭州队。第四签:越州队。场下掌声四起,百姓们喊起了口号。杭州来的商贩扯着嗓子喊:「杭州,加油!」越州本地的百姓不甘示弱,大声回敬:「越州,厉害!」两边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湖面上的水都起了波纹。
    第五签:明州队。第六签:台州队。
    第七签:温州队。第八签:处州队。
    第九签:婺州队。第十签:秀州队。
    第十一签:苏州队。第十二签:湖州队。
    第十三签:衢州队。第十四签:严州队。
    第十五签:闽地三州队。第十六签:日本队。场下一阵骚动。闽地三州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日本队的领队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
    第十七签:海商队。第十八签:文官队。文官队里的几个年轻文吏面面相觑,沈崧拄着拐杖,看了他们一眼:「怕什么?踢。」
    最后两支队伍轮空,直接晋级下一轮。
    曹仲达念完,收起黄绫,退回看台。那面木牌上,第一轮的对阵已经填得满满当当——胜者将在下午进入第二轮,再胜者进入第三轮,直至决出今日的筑球头名。
    三丶矿工队对水师器械队
    第一场,矿工队对水师器械队。
    裁判一声哨响,球被高高抛起。矿工队的队员脚下功夫不花哨,但稳。球在他们脚下传来传去,不丢,不急,一步一步往前推。老陈头站在场边,没上场,他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但他盯着场上,眼睛一眨不眨。
    水师器械队的队员脚下快,球在他们脚下像粘了胶水,左拨右扣,几下就过了半场。第一个球,进了。场下喝彩声四起。矿工队没慌,球从后场慢慢往前推,推进到对方禁区前,一脚冷射——守门员扑住了。没进。
    上半场结束,水师器械队三比零领先。中场休息时,老陈头把队员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他们脚下快,你们跑不过。别跟他们比快,跟他们比稳。球到了脚下,别急着传,看准了再传。他们急,你们不急。他们急了,就会犯错。」
    下半场开始,矿工队果然不急。球在他们脚下,传来传去,不丢。水师器械队急了,开始逼抢,阵型乱了。矿工队抓住一次机会,球从后场一脚长传,前锋接球,转身,射门——球进了。场下掌声雷动。老陈头站在场边,咧嘴笑了。
    终场哨响,水师器械队三比一赢了矿工队。矿工队的队员输了,但走下场时,腰板挺得笔直。老陈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说话。水师器械队晋级下一轮,他们的名字被书吏工工整整地填在了木牌的第二轮对阵表上。
    四丶杭州队对越州队
    第二场,杭州队对越州队。
    这是本地德比,场下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杭州来的商贩们扯着嗓子喊:「杭州,加油!加油!」越州本地的百姓不甘示弱,大声回敬:「越州,厉害!厉害!」两边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湖面上的水都起了波纹。
    杭州队开场就压了上去,球在他们脚下,像长了眼睛,左路传中,右路突破,越州队的防线被扯得七零八落。第二十分钟,杭州队前锋接边路传中,头球一蹭,球擦着门柱钻进了网窝。场下一片欢呼,杭州来的商贩们跳了起来,喊声震天:「杭州,加油!」
    越州队没有慌。陈崇站在场中央,拍了拍手,朝队友喊:「稳住!别慌!」队友们点了点头,阵型慢慢往前压。
    第三十五分钟,越州队断球,陈崇在中场接球,抬头看了一眼,突然启动。他跑起来真像一阵风,防守队员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禁区前沿。他没有传给队友,自己带球往里突,连过两人,一脚劲射——球直奔死角,守门员扑了一下,没挡住。一比一。场下越州百姓的喊声瞬间盖过了杭州人:「越州,厉害!厉害!」
    上半场结束,一比一。
    下半场,杭州队换了战术,不再一味压上,而是稳扎稳打。第五十分钟,杭州队一次精妙的配合,球从右路转移到左路,左边锋一脚低射,球从守门员腋下钻了进去。二比一。杭州人又喊了起来。
    越州队没有放弃。陈崇在中场来回奔跑,调度全队。第六十五分钟,越州队获得一个前场任意球,位置不错,离球门二十来步。陈崇站在球前,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球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人墙,直挂死角。守门员飞身扑救,手指碰到了球,但球还是钻进了网窝。二比二。
    场下炸了锅。杭州人和越州人谁也不服谁,喊声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好球!」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喊完自己都笑了,场上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终场哨响,二比二平。按照赛制,平局需要加试一轮。裁判将双方领队叫到一起,说明加试规则——再加赛半场,谁先进球谁胜,若再无进球,则点球决胜。
    场下再次沸腾。杭州人和越州人的嗓子都已经喊哑了,但谁也不肯停。
    加赛开始。双方体力都已透支,跑动不如之前,但拼抢更凶。第五分钟,杭州队一次快速反击,前锋单刀赴会,守门员出击将球扑住。第八分钟,越州队角球,陈崇头球攻门,球擦着横梁飞出。第十二分钟,杭州队边路传中,前锋凌空抽射,守门员飞身托出底线。第十五分钟,越州队中场断球,陈崇带球狂奔四十步,在禁区前沿被放倒,任意球。他自己主罚,球绕过人墙,守门员扑了一下,球弹在门柱上,滚出了底线。
    场下的人已经忘了喊什么,只是死死盯着场上。
    第二十分钟,杭州队后卫回传失误,越州队前锋断球,面对守门员,一脚推射——球进了。
    场下越州百姓疯了,有人跳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越州,厉害!」的喊声震得鉴湖水都在晃。
    杭州队输了。他们走下场时,杭州来的商贩们没有骂,只是拍着巴掌。有个老商人喊了一句:「明年再来!」杭州队的队长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书吏在木牌上郑重地写下了「越州」二字,旁边注明「晋级」。杭州队被淘汰了。
    五丶其他场次
    接下来几场比赛,场场精彩,每一场的胜者都被工工整整地填在木牌上。
    明州队对台州队,明州队脚下技术细腻,台州队身体强壮。上半场台州队靠着身体优势硬吃了明州队两个球,下半场明州队换了战术,用传球调动台州队,连扳两球,最后二比二打平。点球决胜,明州队三比二赢了。
    温州队对处州队,温州队是去年州试的第二名,实力明显占优。处州队踢得顽强,但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最终温州队三比零轻松取胜。
    婺州队对秀州队,婺州队踢得老练,秀州队踢得生猛。上半场双方各进一球,下半场婺州队靠着一次角球机会,头球破门,二比一赢了。
    苏州队对湖州队,苏州队是传统强队,湖州队也不弱。双方你来我往,踢得难解难分。上半场湖州队先进一球,下半场苏州队连进两球反超,最后二比一赢了。
    衢州队对严州队,两队实力相当,踢得旗鼓相当。上半场双方互交白卷,下半场衢州队抓住一次反击机会,一比零险胜。
    六丶闽地对日本
    第十五场,闽地三州队对日本队。
    场下安静下来。闽地三州队的人沉默寡言,站成一排,像一堵墙。日本队的领队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活动了一下脚腕,朝队友喊了一句日语,队员们齐齐点头。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日本队开场就展现了惊人的脚下技术。球在他们脚下,像被绳子拴着,怎么拨都不丢。一个队员用脚背把球挑起,用膝盖接住,颠了两下,又用头顶了一下,传给队友。队友接球,脚后跟一磕,球从防守队员裆下穿过,他自己绕过去接住,一脚射门——球进了。场下喝彩声四起,这不是进球,是表演。
    闽地三州队没有慌。他们踢得简单直接,球到了脚下,不粘,一脚出球,往前传。他们的身体比日本队强壮,对抗中不吃亏。上半场快结束时,闽地三州队断球,一脚长传,前锋扛住防守队员,转身射门——球进了。一比一。
    下半场,日本队继续表演,闽地三州队继续防守反击。日本队又进了一个花式球,闽地三州队又进了一个反击球。二比二。终场哨响,打平。
    按照赛制,平局进入点球决胜。双方队员轮流主罚,前五轮全部命中,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第六轮,日本队的队员一脚推射,守门员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还是进了。闽地三州队的队员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脚——球打在门柱上,弹了出来。日本队赢了。
    场下掌声雷动。日本队的领队脸上那道疤在笑容里弯成了一道弧,他朝闽地三州队鞠了一躬。闽地三州队的领队愣了一下,也抱拳回了一礼。书吏在木牌上写下「日本」二字,旁边注明「晋级」。闽地三州队被淘汰了。
    七丶海商队对文官队
    最后一场,海商队对文官队。
    海商队的领队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们常年跑海路,见多识广,什么场面没见过。文官队的几个年轻文吏面色紧张,沈崧拄着拐杖站在场边,没有上场。
    比赛开始,海商队踢得从容不迫,球在他们脚下传来传去,像是在做买卖一样精打细算。文官队踢得拘谨,失误频频。上半场海商队就进了两个球。
    中场休息时,沈崧把几个年轻文吏叫到一起,淡淡道:「踢球不是写奏章,不用字斟句酌。放开踢,输了算我的。」
    下半场,文官队果然放开了,不再缩手缩脚。第五十分钟,一个文吏接边路传中,头球破门。场下一片欢呼,文官队的人自己都愣了,没想到还能进球。
    海商队没有慌,他们见多识广,什么风浪没见过。第六十五分钟,海商队一次精妙的配合,前锋接球,转身,射门——三比一。
    终场哨响,海商队三比一赢了文官队。文官队输了,但走下场时,沈崧拍了拍那几个年轻文吏的肩膀,说:「踢得不错。」
    书吏在木牌上写下「海商」二字,旁边注明「晋级」。
    八丶尾声
    夕阳西下,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木牌上的对阵图已经填得密密麻麻——水师器械队丶越州队丶明州队丶温州队丶婺州队丶苏州队丶衢州队丶日本队丶海商队,以及轮空的两支队伍,共计十一支队伍晋级第二轮,明天将继续厮杀,直至决出最后的胜者。
    看台上,钱元瓘站起身,目光扫过场下,在闽地三州队和日本队身上各停了一瞬。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曹仲达站在场边,看着人群渐渐散去。海商们收起了摊子,数着今天的进帐;工匠们围在一起,还在议论今天的比赛;百姓们三三两两往家走,有说有笑。那几个操闽地口音的商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那两口箱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搬走了。
    皮光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几个闽地来的人,走了。」他说,「箱子也搬走了。」
    曹仲达点了点头。「看见了就好。」
    「看见什么了?」皮光业问。
    曹仲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们看见吴越的路修好了,看见匠科立了,看见蹴鞠会办得热闹。他们回去,会告诉各自的主人。然后呢?王继鹏会怎么做?王延政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又说:「让他们看。看见了,才会动。动了,我们才能动。」
    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皮光业站在那里,看着曹仲达的背影渐渐走远,没有说话。
    (第七十五章完)
    问一问(第七十五章末)
    1.鉴湖蹴鞠会第一日,十一支队伍晋级第二轮。水师器械队丶越州队丶明州队丶温州队丶婺州队丶苏州队丶衢州队丶日本队丶海商队,以及两支轮空队伍——您心目中的冠军是谁?
    2.这一章写了矿工队丶水师器械队丶吴越十三州丶闽地三州队丶日本队丶海商队丶文官队齐聚鉴湖,场面热闹非凡。您对本章的赛制丶暗线交织有什么看法?欢迎留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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