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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在大厅里炸开。
不是那种演习场里经过削减的模拟声,而是真实的金属弹头撞击空气的爆裂声。
带着压倒一切的穿透力,在宽阔的大厅内壁反射回来,叠了一层,又一层。
齐修的思维比其他人都快。
他侧身,盘子倾斜,那块烤肉滑落了出去,在地毯上发出细小的声音,和枪声比起来,轻得像是不存在。
子弹没有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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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是因为他躲得足够快,而是因为蓝光先来了。
从大厅侧面的位置,一道冷色的蓝光短促地扩散开来,某种凝滞场的边界张开,把那枚已经出膛的子弹锁在了弹道的末端。
子弹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减速,不是偏移,是真实意义上的静止。
在距离齐修腹部大约三十厘米的位置,那枚弹头悬在空气里。
大厅里陷入死寂。
然后,各处的谈话声丶杯盏的碰撞声全都停了,在场的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把目光投向那枚悬浮的子弹。
那个穿着侍从服装的刺客在触发扳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怔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困住的弹头上,表情在两秒内从笃定转向了错愕,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荒诞的困惑。
常司康站在大厅靠近窗边的位置,手里握着一个不算大的设备。
设备外壳是暗金属色的,造型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凸起,像是某种高度精简之后的最终形态。
蓝光就是从那个设备的顶端发散出来的。
常司康的神情平静,一点都不像是刚刚出手拦截了一颗子弹的人,倒更像是在喝茶的间隙随手做了一件不值得特别在意的小事。
大厅里的其他人,那些手握杯盏丶身形笔挺的军政人物,反应也比齐修预料的要平静得多。
有人微微侧了侧身,有人把手放在了腰间某个不显眼的位置,目光扫过去,确认了情况,然后又收了回来,没有太大的骚动。
这是东津星区军部的酒会。
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没见过场面的。
那名刺客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平静里,直接做出了决定。
他的手收回来,枪口调转,抵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常司康的手腕猛地一翻,蓝光向那枚枪口扑去,但中间隔了半个大厅的距离,那道凝滞场扩散到那里的时候,慢了半秒。
半秒,已经足够了。
第二声枪声更短,更闷。
刺客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挣扎,就那样侧倒在了长台旁边,身体蜷缩着,地毯被一点一点渗透。
常司康把那个装置握在手里,看着地上的人,缓缓呼了口气,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速度,没赶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纯粹的遗憾,不是对那个刺客的,而是对一次审讯机会就这样消失了的惋惜。
廖远从侧面走过来,蹲下去,在刺客的颈部探了一下,站起身,朝身后的副官点了点头。
「收了,先移到停车区,等军部的人来处理。」
副官应了一声,示意两个护卫进来。
大厅里的气氛重新缓和了。
人们开始重新说话,声音低,但是有了。
谁干的?
有没有其他人?
用的是哪家的弹药?
这些问题在人群中没有定论,只有各种猜测叠在一起,聚成一团含糊的声浪。
齐修弯腰把掉在地毯上的那块烤肉捡起来,放在了旁边的空盘子上,走到长台前面重新换了一块新的。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常司康手里那个设备。
那个东西不大,整体重量估计也就三四百克,外形低调,不像任何一种他在帝国民用市场上见过的防御装置。
悬浮并锁定一枚出膛的子弹,需要多强的禁锢力?
而且,那个场的形成速度,快到足以在子弹飞出去不到三十厘米的时候就完成拦截。
这是一个退休老头随身携带的东西。
齐修的视线从那个装置上收了回来,落到了大厅里其他那些人身上。
他以前觉得,第六人类帝国的底子,是他暂时搞不清楚深浅的那种。
现在,他觉得这个判断需要重新修正。
第六人类帝国能够跨越无数光年,占据如此庞大的星域,维持如此精密的管控体系,从来都不是单靠规模和人口堆起来的。
它的技术,尤其是军事技术,很可能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想像。
一个退休的教官,随身携带着那个级别的防御设备,轻描淡写地拦了一颗子弹。
那军方真正在用的,又是什么规格?
齐修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展开,然后顺着它往下想。
女武神足够厉害。
雷神锤装甲在模拟战场里打了漂亮的战绩。
但如果帝国真正动起来呢?
如果帝国的反间谍部门有一天认定他有问题,调动的不是几台普通的警用机甲,而是军部级别的压制力量呢?
他现在的底牌,够不够用?
答案很清晰:够不够还很难说。
但还有另一条路。
如果他不是被压制的对象,而是系统内部的一分子呢?
如果他身在军部,坐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那些查他身份的人,就要先掂量掂量动他的代价。
帝国的官僚体系越庞大,那些人越不敢随便伸手。
树大好乘凉,这个道理在任何文明里都不会失效。
齐修端着盘子,在大厅里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去,把这条思路在脑海里顺了一遍。
他还没想完,常司康走过来了。
乾瘦老头端着他那杯茶,在齐修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他一眼。
「吃得挺稳。」常司康说,语气带着某种测试的意味。
「饿了。」齐修理所当然地回答。
常司康嗤笑了一声,但没有说别的,喝了一口茶,把眼睛转向大厅里那些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了一会儿,然后常司康开口了。
「那一枪,是朝你打的。」
「我知道。」齐修说,「我想知道可能是谁。」
「看不出来。」
常司康的回答简短,但齐修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不寻常的成分,不是在糊弄,是真的在斟酌。
「那枪和子弹都是制式装备。」常司康继续说,「是帝国本体的制式规格。」
「帝国本体的人,对帝国本体的人动手。」齐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范围就大了。」
「所以我说看不出来。」常司康平静地说,「没有足够的线索,下结论只是胡猜。」
齐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这个问题,把话头转了个方向。
「那个刺客的尸体,最后怎么处置?」
「得看军部那边怎么评估价值。」常司康说,「如果军部认为这个刺客没什么用,那就直接烧掉。」
「但如果他们觉得有价值,能从里面挖出更多的线索,那就会强行处理一下,尽量恢复受损的脑部组织,提取留存的记忆片段。」
「能提取多少?」
「看损伤程度。」常司康说,「这家伙用的是从太阳穴进去,损伤相当大,能提取到什么,我不乐观。」
齐修把刺客丶枪丶记忆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他对记忆提取技术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如果帝国能提取死者的记忆,那他自己那些属于穿越者的丶完全不属于这个宇宙的记忆。
一旦哪天被人提取出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活着。
「不怕死吗?」常司康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齐修转过头看他。
常司康看着他,不是随口一问的轻飘,而是在认真等待答案。
「刚才有颗子弹差点打到你,你现在坐在这里,脸色跟之前一模一样,连饭量都没变。」
常司康说:「有三种可能,第一,你训练有素,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第二,你心理素质异于常人,真正做到了不恐慌。」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三,你是傻的。」
「我觉得您想说的是,这三种可能,对于您想要培养的统帅来说,哪种才是合格的。」齐修说。
常司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说完。
「前两种都可以是合格的。」齐修说,「真正意义上不怕死的人,往往是了解了死亡之后真正代价的人,所以他们做事会格外谨慎,会珍惜每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但是,不恐慌,不代表不珍惜自己的命。」
「这两件事,不矛盾。」
常司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不算太傻。」他说。
……
……
停车区。
廖远和他的副官站在那辆刚刚把尸体搬出来的运输车旁边。
周围是四五个穿着山庄制服的护卫,把这块区域围了起来,不让无关的人靠近。
夜里的山风比大厅里凉了不少,从湖面那边来的,带着水汽。
廖远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停在地上的那个黑色袋子,然后重新抬起头,吹着风,和副官聊着。
「这人进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廖远问。
「有。」副官说,「他挂在前胸的徽章位置偏了,山庄的服务人员一向很在意仪表,这种细节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当时我没在意,觉得只是太忙走形了。」
廖远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责怪的意思。
军部那边的人应该快来了,他打了电话,对方说五分钟,现在已经过了两分钟。
停车区的灯光不算强,最亮的几盏都在入口的那一侧,他们站的这个地方处于灯光的边缘,有些暗。
副官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暖了暖,继续说道:「那个子弹朝齐修打的,明眼人都看见了,会是针对他的吗?」
廖远摇了摇头:「不好说。」
「也许是针对他,也许是误伤,也许根本就是顺手,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晚在场的人里,任何一个都有资格成为目标。」
「包括我,包括常老,包括那几个家族的代表,不能随便下结论。」
停车区外侧的那条入口道路,有灯光先亮起来了。
是车灯,很亮,从下方的山道上打上来,把停车区的入口照得刺眼。
廖远和副官都看向那里,等着军部的车进来。
那辆车进了停车区的门,速度没有减慢。
「怎么还不减速。」副官皱起眉头。
廖远的脚还没来得及动,那辆车已经没有了任何转向的迹象,车头稳稳地指着他们这个方向,油门没有松。
「跑!」
轰鸣声已经淹没了一切。
……
……
大厅里,齐修刚把盘子里最后一块东西送进嘴里,大厅侧面的那堵墙轰然碎开了。
碎石和玻璃渣在气流里炸散,一团灰白色的粉尘从破口处涌进来。
粉尘伴随着滚烫的引擎气流,把最近的两张桌子掀翻,菜肴和酒水泼了一地。
粉尘散了一点。
一台机甲站在破口里,肩部的雷射炮已经展开了。
齐修看着这台机甲,心里只冒出了一个念头。
还有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