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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老人那承载着晨曦与遗憾的音节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大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星穹流转的微光在不断闪烁。
百里奇高大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垂下头颅,双手死死攥紧膝盖上的衣袍,骨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缝间渗出点点湿痕。
这位百川大圣的后裔,南域未来的希望,此刻脆弱得像个迷途的孩子。
宁恒看着眼前行将就木却撑起南域千年的老人,又看向痛苦压抑的百里奇,心中百感交集。
「痴儿……」庄觅海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拂过山岗的暖风,试图抚平百里奇的内心波澜。
「男儿胸藏山海,泪可润心田,却不可轻易示人。」
「你承百川之志,肩扛南域未来,更要有一颗磐石般的心。」
百里奇猛地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湿痕,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牙关紧咬,目光倔强,却始终不敢与身旁的老者对视。
那攥紧的拳头,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恸与无力都捏碎在掌心。
庄觅海看着百里奇强撑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怜惜,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麽。
老人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躯在巨大的殿宇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无比伟岸。
他踱步至巨大的窗前,窗外,一轮炽烈的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将万丈金光泼洒在生机勃勃的百川城上。
「不知不觉,竟絮叨了这麽久。」
庄觅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目光投向下方未竟之塔的方向,「怕是……很多人都等急了。」
他忽然转过身,那洞穿世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宁恒脸上:
「宁恒,你的本体此刻在何处?」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百里奇猛地扭头看向了他。
宁恒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攫住了他!
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老人竟然能看出这是他的化身。
既然庄觅海这麽问了,大概率早就看出了这他是化身,甚至已经知道了他本体的位置。
是问虚境的尊者都能看出他的化身破绽,还是只是庄觅海!
毕竟公孙戈显然和身外化身有着不小的渊源,庄觅海通过他和他的关系也有可能猜到这一点。
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说实话?
否认?!
好处是他可以保留身外化身的秘密,庄觅海也不至于杀了他。
可庄觅海既然问出,必有把握,否认只会徒增猜忌,更可能错失未知的机缘。
但如果承认,那他就是主动把把柄留给了百里奇……
短暂的丶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宁恒抬起眼,迎向庄觅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盟主如何得知此事?」
听到宁恒的回答,百里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刺向宁恒!
庄觅海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洞察人心的力量:「宁恒,你非坐以待毙之人。」
「那日未竟塔下,你身上并无酒葫,想来,你亦无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
「嘶~」
其他人不会注意他身上是否会少了一个酒葫,但庄觅海一定会注意到,他太大意了。
细节决定成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但同时,他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即使庄觅海这种圣境之下第一人都无法看出他身外化身的破绽。
「盟主慧眼如炬。」
宁恒起身,对着庄觅海深深一礼,坦然承认,「此身确非晚辈真身。晚辈的真身,此刻隐于万流河上的乌蓬小船之中。」
「宁恒——!!!」百里奇霍然起身,如同暴怒的雄狮,磅礴的气势瞬间爆发,压得殿内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双目赤红,手指宁恒,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你……你果真是欺世盗名之辈!你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
「将南域的希望当作你脱身的筹码!你……」
「百里兄!」宁恒猛地打断他,毫不退缩地迎上那愤怒的目光,声音冰冷而清晰。
「莫非你真要看着我血溅未竟之塔下,才觉得满意?」
「还是觉得那时的我才算是『名实相符』?!」
百里奇如遭重击,暴怒的气势陡然一滞。
宁恒在未竟之塔下的惨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如果不是化身,他早已死了。
宁恒确实欺骗了整个世界,但他所盗取的名声在他这里。
这个想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满腔的怒火瞬间冷却,化作一种更深的茫然和刺痛。
他颓然松开紧握的拳头,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眼中交织着愤怒和迷茫。
他继承的声望,他引以为豪的接过宁恒的「遗产」,竟都建立在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之上?
那他百里奇算什麽?
一个被愚弄的丶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这让他心中涌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幻灭感,甚至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你嘴里到底有多少真话!」百里奇不禁看着他喃喃道。
看到百里奇眼中翻涌的痛苦与自我怀疑,宁恒知道他现在必须让百里奇重新信任他,才能获取庄觅海的信任。
「在执法殿时我就对你说过,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脱身而已。」
「我确实欺骗了百川城的民众,但百里兄你没有,你做的事情全部被他们看在眼中。」
「百川城的民众,他们如今信任丶敬仰的,是你百里奇!」
「是你这个百川大圣的后人,在接过戒指后,奔走于百域盟,彻查名单,惩治蛀虫,为他们奔走呼号,做了实实在在事情的百里奇!」
「而不是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宁恒。」
「你现在去百川城问一问,几人不知你百里奇,又有几人知我宁恒!」
「你若心中装的真是南域的万千生民,该思虑的,是如何让南域变得更好!」
「是如何完成百川大圣的未竟之志!是如何不负你今日所获的这份信任与托付!」
「至于我宁恒是否骗了你,骗了那些热血之人。」
宁恒的声音陡然低沉,「真的……有那麽重要吗?」
「行了。」庄觅海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平息了殿内翻涌的暗流。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两人:「宁恒当日所为,于南域,于你们二人,皆是彼时情境下的最优解。」
「纠缠细枝末节,徒耗心力。」
看到两人沉默了下来,他也不再多言。
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朝阳已高悬,将未竟之塔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沸腾的中心广场上。
「宁恒,荒墟之境即将开启,你要和我一起过去吗?」庄觅海淡淡地问道。
「抱歉!晚辈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宁恒毫不犹豫的拒绝道。
「也好。」庄觅海微微颔首。
「那你便留在此处,好好看看……我南域,将要面对的都会是什麽吧!」
话音未落,庄觅海袍袖轻轻一拂。
他与身旁的百里奇,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微微荡漾,随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没有一丝空间涟漪,仿佛从未存在过。
大殿,瞬间变得无比空旷丶死寂。
那承载着南域希望的未竟之塔不知何时也已消失不见。
地面之下的南域疆域图,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变得暗淡无光,蚀骨平原的黑红魔气仿佛失去了压制,在地图上更加汹涌地翻腾起来。
穹顶的星穹依旧流转,投下的清冷星辉洒在宁恒身上,带来阵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宁恒在原地站了片刻,略作犹豫,便缓缓迈步,走到了庄觅海先前站立的那扇巨大的窗前。
他俯视着脚下这座沐浴在金色朝阳下的宏伟之城。
目光最终落在那座断口狰狞丶沉默伫立的未竟之塔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沉重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位老人……
就是这样,独自一人,站在这万仞绝巅的冰冷殿宇之中。
千年如一日。
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看着那座象徵理想与遗憾的断塔。
日升月落,人来人往。
这千年岁月……
又该是何等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