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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汴京城内,紧邻汴河的一处小小铺面,也悄然挂上了崭新的匾额——「还珠记」。
铺子不大,但位置极好,推窗见河,水汽氤氲,正合她的心意。
店内陈设清雅素净。多宝阁上铺着深色丝绒,衬着寥寥几件已完工的珠饰:一对珠蕊颤颤的耳坠,一枚珍珠指环,一串绕腕的米珠链。
开张那日,锣鼓喧天,依俗在门前摆了半日茶点,请左邻右舍丶过往行人歇脚品尝。
明珠亲自在店内照应,一身素净的艾绿衣裙,发髻间只簪一根白玉簪,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眸子清亮,言谈温文有礼。
很快,便有好奇的顾客上门。
多是邻近街坊的女眷,或是对珍珠感兴趣的文人清客。
「小娘子这珠子,光泽倒特别,不似寻常市面上的夺目,温温润润的,看着舒服。」
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夫人拈起一枚指环细看。
「夫人好眼力。」明珠微笑,示意夥计端上清茶,「这些皆是民女家乡塘坝所产的淡水珠。水性至柔,滋养出的珠光也偏温润含蓄,虽无海水珠的炫彩,但光华持久,触手生温,更宜日常佩饰,衬人气质。」
她并不讳言是淡水珠,反而将这份「温润」丶「含蓄」作为特色来宣扬。
借着新帝开放珍珠贸易的东风,市面上追捧南珠的热潮初起,她这反其道而行之的「温润淡水珠」,倒让人耳目一新。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推出的「闺阁定制」与「以次换好」。
前者是为客人量身设计丶制作独一份的珠饰;后者则是允诺凡在「还珠记」购得的珠饰,日后可凭旧物折价换新,碎珠亦回收另作他用。
这两样,既显诚意手艺,又暗合了女子妆奁细水长流丶常换常新的心思。
消息慢慢传开。
还珠记的珍珠或许不是最名贵的,但东家手艺好丶式样雅丶做生意也实在,尤其那「温润如月」的光泽,渐渐成了招牌。
城中一些不喜过分张扬的官宦女眷丶书香门第的夫人小姐,开始成为常客。
她们订制的珠花丶珠钗丶珠佩,样式往往清丽脱俗,那珍珠的光泽戴在身上,确实显得人气质宁和。
——
张家村外的塘水坝已全然换了模样。
昔日的荒滩野水,被一道道整齐的竹篱划分开来,篱下水色清浅,能看见一排排沉底的竹架,架上附着大大小小的河蚌。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远处新起的几排瓦房,那是村里跟着明珠做养殖的乡亲们新盖的居所。
岸边,有妇人正利落地从竹篓里捞出蚌壳,用特制的木楔轻轻撬开一条缝,探入薄竹片,娴熟地取下珍珠,再将蚌壳合拢,放回水中。
取出的珍珠颗颗滚入白瓷盘,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莹润的光泽。
这片兴旺的养殖场,手续齐全,在县衙挂了号,纳着官税,是县令亲口嘉许过的「惠农善举」,也是他考绩簿上漂亮的一笔。
明珠甚至出钱修葺了村里通往官道的路。
张家村,因这珍珠养殖,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村。
而在那片最大丶水域底部,一只比其他河蚌略大些丶壳色深暗的蚌,正静静躺在竹架最中央的位置。
张天元恢复意识时,只觉得一片混沌的黑暗与窒息。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丶沉重的水压包裹着他。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异常,仿佛被禁锢在一个狭小丶密闭丶坚硬无比的空间里,只有两片可以微微开合的「壳」和一团柔软的丶不受自己完全控制的「肉」。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不是……不是已经被……
脖颈间令人魂飞魄散的窒息感,还有最后时刻的剧痛与黑暗……
他应该是死了,被问斩了!
那现在……是被救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操控着他的身体。
两片壳被一股外力撬开一条缝隙,一道微光透入,紧接着,一片冰凉坚硬的薄片探了进来,精准地丶熟练地在他那团柔软的「肉」中一刮丶一挑。
壳被重新合上,那点微光消失,世界重归黑暗与水的包裹。
他「感觉」到自己被放回了原处。
「又一颗!还是粉的!」
水面上方,隐约传来妇人欢喜的声音,「东家养的这粉黛蚌,真是神了,个头大,出的粉珠又匀又亮,夫人小姐们抢着要呢!」
粉珠?东家?
粉珠……是从我身体里取出来的?我……我在产珍珠?像河蚌一样?
日升月落,那种奇异的丶饱胀的感觉又在他身体里慢慢凝聚。仿佛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灌注到他那团软肉之中,逼迫着丶酝酿着,要再次生成一颗珠圆玉润的东西。
他抗拒,却毫无作用。那生成的过程不受他控制,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在这具蚌壳身体里。终于,饱胀感达到顶峰。
然后,熟悉的撬壳,熟悉的探入,熟悉的剥离与空虚。
又是一颗珍珠被取走。
日日夜夜。
它再被拿起来时,看到了那站在岸边监督的纤细身影……
明……珠……?
是她?竟然是她?!她活得风生水起,而自己,却变成了她养殖场里的一只河蚌。
一只每天被强迫着孕育珍珠,然后被无情采走的牲畜。
为什麽?!这到底是什麽妖法?!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冲破这该死的蚌壳,但回应他的,只有竹片刮过软肉的细微触感。
粉色的珍珠,一颗接一颗,从他的身体里产出,成为妆点他人容颜丶彰显明珠成功的商品。
张天元的意识在黑暗的水底挣扎,从最初的惊恐愤怒,到后来的绝望麻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明珠偶尔会来到这片水域边,有时是查看蚌的生长,有时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
她知道吗?她知道这只每天产出珍贵粉珠的蚌壳里,囚禁着的是谁的灵魂吗?
这个问题日夜煎熬着他。
他希望她不知道,他又隐隐恐惧地觉得,她或许知道,甚至……这就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