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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空气里像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颤巍巍地横在他和盈盈之间。
小多觉得自己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还带着一股灼烧后的灰烬味。
他反常地沉默着,做事却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跟谁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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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
等徐盈盈主动过来跟他和好,或者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问:「小多,你怎麽了?为什麽不理我?」
他连回答都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他要站得直直的,要用自己最认真丶甚至最凶狠的表情看着盈盈,然后一字一句地,把心里那团堵了两天的东西掏出来,砸过去:
「我对你感到羞愤!」
「我对你感到羞耻!」
「你那天在粥棚边上,石墩子那里你偷那些钱!我看见了,我全都看见了。」
那个在媚娘说要把钱全给穷人时安静附和的盈盈,怎麽会对着那些救命的铜板,露出那种……贪婪的眼神?
那是大家辛辛苦苦丶差点被贼抢走才保下来的「善款」,是要给更可怜,更穷的乞丐活命的东西。
这种背叛感,比那天被贼推下水还要冷,还要让人难受。
他羞愤于自己竟然曾经觉得她「帅呆了」,更感到一种被玷污了的正义的耻辱。
所以他等着。
等着盈盈来问他,好把这股快把他憋炸的情绪,理直气壮地倾泻出来。
可是,盈盈没有问。
她只是照常做事,分碗,熬粥,清洗。
偶尔看向他时,眼神里似乎也有什麽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有些疏远,甚至……有些深深的疲惫。
她不再试图用笑容打破僵局,也不再找话题。
她好像,真的没打算管他为什麽沉默。
这个认知,比预想中的对峙更让小多感到一种踩空般的慌乱和加倍的愤怒。
弦越绷越紧,那排练了无数遍的的质问,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只剩下两人之间日益厚重的丶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句始终未能问出丶也未能听到的——
「你为什麽不理我?」
——
好好的天,不知怎的,陡然就翻了脸。方才还只是阴着,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尘土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瞬间弥漫开。
「快!收东西!」媚娘扬声喊道。三人手忙脚乱,赶紧把剩下的粥桶丶锅碗丶没发完的杂粮往临时借来的板车和马车上搬。
雨水来得急,很快就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流。
东西总算抢收得七七八八。
媚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看天,又看看旁边虽一同干活却依旧零交流的两人,心里明镜似的。
她利落地将最后一袋粮食扛上马车,对车夫吩咐了几句,转身时,手里已多了一把旧油纸伞。
雨幕密集,视线都有些模糊。
媚娘把伞塞到离她稍近的小多手里,语速很快:「这天老爷说变就变,我先押着车把粮食送回去,免得淋坏了。就剩这一把伞了,你俩凑合着用,赶紧家去,别淋病了!」
她没给两人推拒或反应的时间,说完便快步走到马车旁,利落地翻身坐上去,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快走。
马车軲辘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溅起水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后。
媚娘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隔着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向后方那两个迅速变小丶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天助我也,她心想。
这两日小多和盈盈之间那古怪的气氛,把她磨的哪哪都难受,问又问不出,正愁没个由头让他们自己解决。。
她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哪里来的隔夜仇,一切说开就行。
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倒是恰到好处。
空地上转眼就冷清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小多手里攥着那把还带着媚娘手心温度的油纸伞,伞柄的竹节硌着他的掌心。
他站着没动,也没打开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丶脸颊往下淌,很快打湿了单薄的肩头。
盈盈站在几步开外,同样淋在雨里。
粗布衣裳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带来寒意。
她看着小多手里的伞,又看看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他是故意的吗?她想。还是根本不想和她共用一把伞?
雨水顺着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
周遭的一切——破败的庙檐丶泥泞的地面丶空荡荡的粥棚架子——都在灰暗的雨幕中褪色,唯有眼前这个浑身湿透丶散发着明显抗拒气息的人,无比清晰。
空气凝滞,只有雨声喧嚣。
小多将伞「唰」地一声撑开。
陈旧发黄的油纸伞面张开一小片乾燥的丶略带霉味的空间。
他没有看盈盈,也没有走过去,只是将伞柄往她那个方向,极其别扭递了递。
手臂伸得直直的,身体却还停留在原地,甚至微微后仰,仿佛那把伞是块烫手的山芋,或者是什麽令他厌恶的东西。
盈盈看着那只握着伞柄丶指节发白的手,看着伞下那一小片仿佛划清了界限的安全区域,又看着小多那淋湿的丶倔强扭向一边的侧脸。
她没接那把伞。
只是抬起眼,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像冰冷的泪。
她看着小多,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又或者,是终于无法忍受的疲惫:
「小多,」她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那把被孤零零举在两人之间的油纸伞,在滂沱大雨中,显得如此局促。
盈盈的声音其实并不大,甚至有些被雨声冲淡的虚浮,但是那两个字小多听的清清楚楚。
徐盈盈,你凭什麽这样想。
他猛地转过头,终于第一次在这两天里,直直地看向盈盈的眼睛。
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流下,滑过眼眶,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麽,让他的眼睛发红。
「是,我就是很讨厌你,讨厌你现在这个样子。」
那把伞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更紧,伞骨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向前踏了一步,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但他只是死死盯着盈盈苍白湿冷的脸。
「你不知廉耻,你居然偷钱。」小多无父无母自小在外讨生活,嘴巴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脏话。
但那些脏的他从来就没对盈盈说。翻来覆去就只有一句。
「那天在石墩子旁边,你想做什麽我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