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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小镇第十五卷那年银杏未落(第1/2页)
我叫顾清,这是我来到安宁镇的第三天。
早晨六点半,我准时醒来。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我躺了三分钟,然后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头上挂着几颗青红的枣子。越过树梢,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白色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再远处,是小镇错落的屋顶和早晨淡青色的天空。
安静。太安静了。
在省城,这个时候应该能听见楼下早餐店的吆喝声、汽车鸣笛、邻居家孩子的哭闹。但这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声遥远的犬吠。
我换上昨天领到的安宁中学校服——蓝白相间,料子比我以前学校的粗糙。书包是空的,除了几本从省城带来的书。今天是转学第一天,课本要等去了学校才会发。
下楼时,外婆已经在厨房了。她背对着我,正在煎蛋,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
“小清起来了?”她没有回头,“早餐马上好。”
“外婆早。”我在餐桌前坐下。
餐桌是老式的实木圆桌,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单,和我过去十七年的早餐完全不同。
外婆端着煎蛋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今年六十八岁,但看起来更老一些,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多吃点,”她把煎蛋推到我面前,“上学要走二十分钟路。”
“嗯。”
我们沉默地吃饭。我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
“学校那边我都说好了,”外婆突然开口,“李老师是你妈妈当年的班主任,人很好。你有什么事,就去找她。”
我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妈妈。这个称呼在我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有五年没叫过这个称呼了。
“知道了。”我说。
外婆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起身收拾碗筷。
我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的小镇还没完全醒来,街道空旷,只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散步。空气里有潮湿的露水味,混合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
按照外婆给的路线,我沿着银杏路一直走。路的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晨光里像镀了一层金边。我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手机相册里最新的照片,还是三天前在省城车站拍的。我爸站在进站口,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表情是他惯有的严肃。
“去了那边,好好读书。”他说,“别再惹事。”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想拍拍我的肩,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缺钱就打电话。你外婆年纪大了,别让她操心。”
“嗯。”
然后我上了大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直到车子转弯,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那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对话。平静,克制,符合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看见了安宁中学的校门。比我想象中要旧一些,铁门上锈迹斑斑,旁边的门柱上挂着木牌,写着“安宁镇初级中学”七个褪色的字。
已经有学生陆陆续续进校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打闹着。我站在校门口,突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就是我要待两年的地方。这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镇,这所我从未见过的学校。
“喂,你找谁?”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她个子不高,眼睛很大,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袖子上别着“值周生”的袖章。
“我是转校生,”我说,“初二(3)班。”
“哦,李老师班的。”她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划了一下,“教学楼进去左转,二楼最里面那间。”
“谢谢。”
我走进校园。操场是水泥地,边缘长着杂草。教学楼是四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涂料有些剥落。但走廊很干净,墙上贴着学生的书画作品,还有一些褪了色的奖状。
楼梯在中间。我上楼,找到初二(3)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他们看见我,说话声小了一些,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我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桌肚里塞着几本书,桌面上用涂改液画了一只小小的猫。
“那是林初夏的座位,”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说,“她还没来。”
林初夏。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是新来的?”他问。
“嗯。顾清。”
“我叫王浩。”他推了推眼镜,“听说你是从省城转来的?”
“嗯。”
“为什么来我们这啊?”另一个男生凑过来,“省城多好。”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这几天被问过太多次,已经懒得想新的说辞了。
好在那时上课铃响了。学生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套装的女老师走进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她朝我点头,“顾清,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起身,走到讲台边。下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漠不关心。
“我叫顾清。”我说,“从省城转来。请多关照。”
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这是我习惯的方式。
李老师等了几秒,见我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就接过了话头:“顾清同学成绩很好,大家要多向他学习。好了,你回座位吧。”
我走回去。经过第三排时,一个女生正从后门进来。她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然后径直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林初夏。我意识到。
她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熟练自然。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你好,”她说,“我是林初夏。班长。”
“顾清。”我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转回去看黑板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讲得很投入,但下面的学生大多在走神。我旁边的林初夏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清秀。
我翻开新发的课本。纸张粗糙,印刷也不够清晰,但油墨的味道让我莫名安心。也许是因为,这是一本全新的、和过去毫无关联的书。
课间,那个叫苏晓晓的女生蹦蹦跳跳地过来,趴在林初夏的桌子上。
“初夏,陪我去小卖部呗。”
“不去,”林初夏头也不抬,“下节课要听写,我得再看看。”
“哎呀,就一会儿嘛。”苏晓晓拉着她的胳膊,眼睛却瞟向我,“顾清同学,你要不要吃什么?我帮你带。”
“不用,谢谢。”我说。
她似乎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好吧。初夏,你真不去?”
“不去。”
苏晓晓嘟着嘴走了。林初夏这才抬起头,看向我。
“她人很好,就是有点吵。”她说,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像是一种陈述。
“嗯。”
“李老师让我多帮你熟悉环境,”她合上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了想说:“图书馆在哪?”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实验楼一楼。但藏书不多,大部分是教辅。”
“谢谢。”
“你想借什么书?”
“随便看看。”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停留在我摊在桌上的笔记本上——上面是我随手画的电路图,旁边记着几个物理公式。
“你喜欢物理?”她问。
“还行。”
“我物理很差。”她说得很坦然,“上次月考只考了七十二。”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就沉默了。
好在很快上课铃又响了。这节是数学,内容对我来说太简单。我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推算昨晚没解完的一道题。那是我从省城带来的《费曼物理学讲义》里的,关于量子隧穿效应的基础推导。
写到一半,我感觉到旁边的目光。转过头,看见林初夏正看着我的草稿纸,眉头微微蹙着,像是看不懂,但又好奇。
我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摇摇头,指了指黑板。老师正在讲一道几何证明题,她得专心听。
我收回草稿纸,继续写我的推导。但不知为什么,接下来的时间,我总会不自觉地用余光注意她。她听课时的样子很专注,嘴唇会不自觉地抿着,右手握笔的姿势有点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下课铃响时,我的推导刚好写完最后一步。合上本子,我看见林初夏还在对着黑板上的题目皱眉。
“辅助线做错了。”我说。
她转过头:“什么?”
“你的辅助线,”我指了指她的笔记本,“不应该连接AC,应该过D点做AB的平行线。”
她看着自己的图,又看看黑板,突然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她立刻擦掉重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头时露出的后颈上,那片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移开了视线。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在省城,体育课常常被主科占用,但在这里,学生们都很期待。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操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往体育馆走。
“顾清,打球吗?”王浩抱着篮球问我。
“不了,我走走。”
我一个人沿着操场边缘走。操场不大,只有两个篮球场和一个跑道。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有沙沙的声音。边缘长着杂草,有些已经枯黄了。
走到尽头,我看见了那棵银杏树。
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棵银杏都要大。树干粗壮,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伞,叶子已经开始变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小小的金色扇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
体育课是自由活动。我找了个树荫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费曼物理学讲义》。书已经很旧了,书脊有裂痕,内页的边缘也卷了。这是我妈的书,扉页上有她的签名,字迹娟秀:“沈清漪,1998年购于北京。”
沈清漪。我妈的名字。
我摩挲着那个签名,然后翻到昨晚看到的那页。但今天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些公式和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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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合上书,抬头看着头顶的银杏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风吹过时,叶子哗啦作响,像一场金色的雨。
“你也喜欢这棵树?”
我转过头。林初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她没去打球,也没和女生们聊天,就一个人站在这里。
“嗯。”我说。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她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坐下,“那时候树还没这么大。夏天就在树荫下写作业,秋天就捡叶子做书签。”
“你在这里长大?”
“嗯,出生就在这儿。”她喝了口水,“你呢?省城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吵。人多,车多,楼高。”
“那不是很热闹吗?”
“有时候太热闹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里就很安静。有时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说话。但我在心里想,是的,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需要安静,需要距离,需要一片不会让我想起过去的天空。
“你为什么转学?”她突然问。
又来了。这个问题。
“家庭原因。”我说出了那个准备好的答案。
“哦。”她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信。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知道我在敷衍。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被冒犯。也许是因为她问得很平静,没有八卦的好奇,也没有同情的窥探。就只是...问一下。
体育课结束后,我们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小,排队的人却很多。我站在队伍末尾,听见前面的学生在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
“顾清!”
我转过头,看见王浩在朝我招手:“来这里,有位置!”
我走过去,他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给我让出一个位置。饭菜很简单:一份炒青菜,一份土豆丝,一碗米饭。味道普通,但热气腾腾的。
“习惯吗?”王浩问。
“还行。”
“我们这儿比不了省城,”一个高个子男生说,“但人都挺好的。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说你是我们三班的。”
我点点头:“谢谢。”
“对了,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另一个男生问。
“一中。”
“哇,省重点啊!”几个人都看了过来,“那你怎么...”
“吃饭吧你们,”王浩打断他们,“菜都凉了。”
话题就此打住。我知道他们是好意,不想让我难堪。但这种好意反而让我更不自在。我不需要被照顾,不需要被特别对待。我只想安静地待着,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引起任何波澜。
下午的课很平淡。物理课讲电路,林初夏果然遇到了麻烦。我看见她在草稿纸上算了又算,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要趴在桌上了。
“这里,”我指了指她图上的一处,“并联电阻算错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检查,然后脸微微红了:“真的...谢谢。”
“不客气。”
之后她没再找我说话,但能感觉到她在偷偷观察我。不是明目张胆的打量,而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克制的观察。就像在观察一只陌生的动物,不确定它会不会咬人。
放学时,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些“尽快适应”“有困难就找老师”之类的话。然后她让林初夏送我回教室。
走廊里,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时,我突然停下脚步。
“这棵树,有多少年了?”
她转过头,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不知道,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这棵树就在这儿了。”
“很漂亮。”我说,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学校不准带手机。”她说。
我看向她:“你会告发我吗?”
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不会,但被教导主任抓到就麻烦了。”
我收起手机。她继续往前走,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林初夏在收拾书包,另一个女生——应该是苏晓晓——跑过来找她。
“初夏,一起回家吗?”
“今天我要做值日。”
“我帮你吧!”苏晓晓说,然后压低声音,“顺便打听一下新同学的八卦。”
我装作没听见,走到教室后面拿起扫帚。既然今天轮到我值日,那就早点做完。
打扫的时候,苏晓晓一直在找话题和我聊。省城怎么样,原来学校怎么样,为什么转学。我简短地回答,不想说太多。但她问到“为什么来我们这种小地方”时,我还是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这里没人认识我。因为这里足够远,远到可以暂时逃离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我不愿想起的过去。因为这里有这棵银杏树,和我记忆里的那棵很像。
“这里安静。”最后我说。
林初夏正在擦黑板,听见这句话,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理解,有好奇,也许还有一点同病相怜。我不知道,也看不真切。
打扫完,我们一起走出校门。苏晓晓家在另一边,在校门口告别了。剩下我和林初夏,沿着银杏路走。
“你家也住这边?”她问。
“银杏巷17号。”
她惊讶地转过头:“就在我家隔壁!19号。”
我也有些意外。这么巧?
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走到一个路口时,她突然问:“你真的因为打架被劝退?”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黄昏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干净直接。
“你相信吗?”我反问。
“不相信。”
“为什么?”
“你看上去不像会打架的人。”
我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她不会知道,就在三个月前,我确实打了一场架。对手是三个高三的,我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自己的肋骨也裂了一根。但那场架是怎么开始的,为什么打,我没有说,学校也没有公开。最后的结果是,对方被记过,我被“建议转学”。
“有时候,”我说,“人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这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感激。她懂得适可而止,懂得给别人留空间。
走到银杏巷口,她指着左边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二层小楼:“那就是17号,我家在右边,那个白色围墙的院子。”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17号比我记忆中的要旧一些,墙上的常春藤更密了。二楼窗户的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着。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那是我家。”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看向右边。白色围墙的院子很整洁,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初夏的树”。
“那是我七岁时挂上去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很幼稚吧?”
“不会,”我认真地说,“很特别。”
是真的特别。在省城,没有人会在树上挂自己的名字。大家都住在高楼里,连棵树都看不见。
我们在巷口分开。我站在17号门口,看着这栋我五年没回来的房子。最后一次来是十二岁,外婆的六十岁生日。那时妈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从省城回来,在这里住了三天。
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在省城。我在这里。
我推开门。院子里的杂草几乎要把小路淹没了。我拨开草丛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房子的大门是木质的,漆已经斑驳,锁也生了锈。
我拿出外婆给的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灰尘和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我摸索着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客厅。家具都蒙着白布,地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墙上还挂着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妈妈小时候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那棵银杏树下笑。
我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里的妈妈大概七八岁,和我现在差不多大。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缺了一颗门牙。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她的脸。
“我回来了,妈妈。”我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
我走上二楼,找到以前来住过的房间。外婆已经打扫过了,床铺好了,书桌也擦干净了。窗外就是那棵歪脖子枣树,还能看见隔壁院子的灯光。
我放下书包,拿出手机。相册里,今天拍的银杏树在屏幕上发光。我又翻出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妈妈抱着五六岁的我,站在同样的银杏树下。那是她确诊前一年拍的,我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我走到窗边,看见隔壁院子里,林初夏正蹲在枣树下,往一个小碗里倒什么东西。几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围在她脚边。
她轻轻摸着其中一只猫的头,嘴里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但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很温柔,和白天在学校里的那种平静疏离完全不同。
看了一会儿,我拉上窗帘,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但摊开半天,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最后我翻开日记本——这是心理医生建议的,说写日记有助于“情绪管理”。我很久没写了,上次写还是三个月前,在医院里。
今天,我在新一页上写下:
“9月1日,安宁镇。转学第一天。学校比想象中小,但很干净。同学还好,没有太多问题。同桌叫林初夏,话不多,观察力很强。她住在隔壁,院子里有棵枣树,上面挂着自己的名字。外婆说,那是沈阿姨的女儿。沈阿姨是妈妈的朋友,但我没什么印象了。明天要开始正常上课。希望能睡着。”
写到这里,我停笔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小镇的灯光零零星星。隔壁的窗户还亮着,能看见一个人影在书桌前,应该是在写作业。
我关上灯,躺在床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连窗外的风声都是陌生的。但很奇怪,我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安。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里真的足够安静。
闭上眼睛前,我想起林初夏说“这里就很安静。有时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时的表情。
她大概不会知道,我就是为了寻找这样的安静,才来到这里的。
而在这个陌生的小镇,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隔壁那个同样安静的女生旁边,我终于感觉到,那些一直追赶我的东西,似乎暂时停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我,要在这个小镇,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