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0书院】 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沈忱是个话很少的人。
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每天在想些什麽。二十六岁的年纪,沉稳得像六十二岁。即便是年近七十的李秀满——货真价实的老头——也比他活泼些。
用一中心一个员工的话说:他更适合去三星,不是SM。
还有人在吃晚饭时灵感迸发,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冷面」。这个外号三天内迅速传开,然后伴随着他在会议上再度恢复的沉默人设,升级成了「冷面王」。
冷面王现在正享受他难得的闲暇。
aespa去参加纪梵希的春夏时装秀。李秀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婉拒了。时尚这方面他一窍不通。之前在TCME工作的时候,旗下艺人相关的时尚资源谈判他都让专业团队去操办。他唯一能搞明白的,是什麽title级别比较高。比如Global比非Global的更值钱。
沈忱站在1901室的落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首尔林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绿。他喜欢大雨天。适合睡觉,适合宅家,可以洗涤全世界的尘土。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aespa的物料列表——直拍丶采访丶团综花絮丶打歌后台丶电台录音。过去两天,他几乎把所有能翻到的东西都过了一遍。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些内容。之前几周的「观察」,他看过她们的舞台丶听过她们的歌丶记过她们的工作状态。但那时候是例行公事,现在他突然对一个人特别感兴趣。
他点开一个标题——《aespa采访:柳智敏的理想型是?》——看了三秒,关掉。太浅了。那些综艺里的标准答案,「善良的人」「聊得来的人」「能理解我的人」,看了等于没看。
他要找的是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那些摄像机扫过时没被剪辑掉的角落,那些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表情的缝隙。
于是他继续往下翻。
某个后台花絮里,她坐在化妆镜前,工作人员在给她弄头发。她低着头刷手机,忽然抬起头来,对着镜头外喊了一声什麽,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有字幕飘过:「看到姐姐发来的消息」。他回放了三遍,把那声没被收进去的「姐姐」在脑子里反覆重播。
某个采访里,记者问「成员们觉得Karina有什麽缺点」,Winter想了半天说「她记性太差,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Giselle在旁边补充「上次她说要请我们喝咖啡,过了三天我们提醒她才想起来」。她坐在那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耳朵尖红了一点。
某个电台节目里,主持人问「平时怎麽解压」,她说「逛街丶吃东西丶看书」。说到「看书」的时候,旁边三个人同时笑出声,宁宁补了一句「她说的看书是看漫画书」。她瞪了宁宁一眼,但脸上还泛着笑意。
某个出道初期的小采访,记者问「有没有什麽害怕的东西」,她想了一下,说「鸽子」。记者追问为什麽,她皱着眉说「就是……突然飞起来的时候,很吓人」。那个表情——皱着眉,抿着嘴,像只被吓到的小动物——和她在台上拽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条一条往下刷,在脑子里拼凑出一个她——
喜欢收集口红,粉色和红色最多。有次采访里她展示自己的化妆包,掏出来七八支,被队友吐槽「你每天带的比店里还多」。
喜欢动漫,《冰雪奇缘》和《魔发奇缘》刷过很多遍。某个电台里她说「艾莎的裙子太好看了,小时候做梦都想有一条」。
喜欢软糖,喜欢品客的粉色和紫色口味。有个后台花絮里她趁工作人员不注意,偷偷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以为没人发现,但被镜头拍到了。
胆子真的很小,怕鸟,尤其怕鸽子。
打游戏很菜,但喜欢打。有次直播里她和队友联机,全程被队友带着跑,死的时候会小声「啊——」一声,然后说「对不起」。
还有那个头像——绿色的小恐龙。
他的目光在那个头像上停了几秒,脑海里浮现出前两天在练习室门口,她抬头对上他的那一瞬间。
那一闪而过的光。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当时想,那眼神的背后是什麽?是意外?是惊喜?还是见到亲近的人时散发出来的那种喜悦。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某个综艺里她被问到「觉得自己最大的魅力点是什麽」,她想了半天,说「不知道」,然后向队友求助。队友们七嘴八舌——Giselle说「身材」,Winter说「脸」,宁宁说「善良」。她听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头发遮住半边脸。
沈忱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她低头的瞬间。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脸,许久。
之前自己那个念头——「如果她是一只猎物,那她现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
现在他知道,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她确实没有意识到。但她不是「猎物」。她已经经历过出道前的全网黑,经历过两年的娱乐圈淘洗,经历过这个行业里所有明枪暗箭。她知道怎麽在镜头前说话,知道怎麽应对记者的刁难,知道怎麽在台上台下切换那个开关。
她并非涉世未深的少女。
但是她很真实,和舞台上有巨大的反差。在队友面前是可靠又活泼的队长。在家人面前是家里可爱的忙内。她笑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天在车里她脱口而出「欧巴晚安」时,和那天在练习室门口她抬眸时,眼里闪过的是同样的光。
他想看到的就是那个。
不是台上那个拽着脸的Karina。不是采访里那个答得滴水不漏的队长。是那个会因为姐姐一条消息笑成月牙的女孩。是那个偷偷往嘴里塞糖以为自己没被发现的女孩。是那个被队友吐槽记性差会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的女孩,在放松的时候露出来的那种真实感。
他把暂停的画面放大了一点,凝视着她的侧脸。
明天aespa有录音,她会来。
她会穿着那件不知道是灰色还是白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攥着手机,坐在控制室后面的沙发上,等工作人员叫她进去。
她会在他进门的时候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躬,说「理事好」。声音和其他三个人混在一起,但他仍然能分辨出来。
然后她会坐回去,低头看手机,或者和队友小声说话。
今后,她会和以前不一样吗?
想到这些,沈忱决定,自己应该做点什麽。
十月的第二周,沈忱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那些「不需要理事出现」的地方。
周二下午,录音棚。
aespa在录导唱,沈忱靠在控制台边,戴着耳机听制作人调音轨。四个女孩轮番进去,又轮番出来,在后面的沙发上等着。宁宁在刷手机,Giselle在发呆,Winter在看歌词,柳智敏——
柳智敏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沈忱馀光捕捉到那个画面,顿了一秒。
她笑的时候会抿着嘴,眼睛弯成两道弧,整个人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只晒太阳的猫,小声地跟Giselle讲着她和姐姐的事情。
他想起采访里她说过,姐姐是护士,从小照顾她长大,在她还是练习生的时候会把创可贴偷偷塞进她包里,她装作不知道,但每次练舞受伤都会拿出来用。
「沈理事。」
制作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摘下耳机,点点头。
「这个版本可以。让她们再录一遍副歌,情绪可以再松弛一些。」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路过沙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宁宁,」他开口,说的是中文,「上次那个表情包,再发一遍给我。」
宁宁愣了一下,然后飞快点头:「好丶好的!」
沈忱走了出去。
三秒后,群里多了一条消息——宁宁发的那个举着「你好」牌子的卡通猫。
然后是沈忱的回覆:
Giselle盯着那条消息,小声说:「他……就为了要这个?」
Winter耸肩:「可能想扩充表情包库存?」
柳智敏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宿舍,宁宁在群里发了一连串消息:理事您要那个表情包干什麽用啊您是不是觉得那个猫很可爱还是您想拿去发给别人
沈忱的回覆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他的表情包收藏夹,那只卡通猫赫然在列,旁边还有十几个同系列的表情。
柳智敏盯着那张截图,在床上翻了个身,笑出了声。
周四下午,练习室。
沈忱去LA表演的编舞排练,站在角落,和往常一样。
排练中途休息,四个女孩各自找地方喝水。柳智敏坐在窗边,用毛巾擦汗。她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上。
沈忱的目光看向她,停留了半晌,然后走过去,在旁边席地而坐,隔了大概两米的距离。
她抬眼,又有点紧张的低了下去。
「那个动作,」沈忱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你上次说的……」
柳智敏转向他。
他面对着镜子,语气平常,「最近有去健身?」
柳智敏眨了眨眼:「去了。」
「有用吗?」
「有一点。」
他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
「对了,」他没回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练习结束来一趟1901。」
柳智敏抬头:「现在?」
「结束后。」他说,「有东西给你。」
然后他走了出去。
柳智敏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
Giselle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刚才让你去办公室?」
「嗯。」
「说他有东西给你?我没听错吧。」
「没有。」
Giselle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Winter补了一句:「应该是工作上的事吧。」
Giselle看她一眼:「应该……吧。」
一个小时后,柳智敏站在1901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发现沈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坐。」
她坐下来,盯着那个文件夹,不知道里面是什麽。
沈忱把文件夹推过来。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乐谱——列印的版本,密密麻麻的手写标注。她辨认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那部分《Illusion》的改编谱。
「制作组那边在准备新专辑,但你们又马上要飞美国,」沈忱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交代工作,「这首的bridge我一直觉得可以更平滑,所以自己动手改了一下。原来的版本设计的有点割裂,你唱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难控制?」
柳智敏凝视着那些标注,一时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每次唱到那段bridge,她都觉得自己在跟伴奏打架,声音推不上去,推上去了又觉得太用力。她跟声乐老师提过,老师也说「是有点」,但最后的版本还是那样。
「你自己试试这个版本,」沈忱指了指乐谱上的几处改动,「我稍微改了一下编曲,bridge那边留了气口,不用硬推。录的时候如果觉得比较轻松,就拿这个版本。不合适的话,我们再修改。」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
「下周三的行程确认单,你看一下。经纪人那边已经发过了,你们自己再确认一遍。」
他把文件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翻阅。是北美巡演的行程,日期丶航班丶酒店丶注意事项,列得清清楚楚。
等她再次抬头时,沈忱已经坐回办公桌后,她脑子里想着他改编后的bridge部分。
「你觉得这个版本怎麽样?」
「嗯,应该会比之前的版本更适合live。」
「那就好,」沈忱微微颔首,「回去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和那份乐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理事。」
「嗯?」
「这段bridge……」她顿了顿,「您什麽时候改的?」
「前天,从录音棚回来之后,有了一些想法。」
他听的是她唱的部分。他察觉到她唱的不舒服,然后动手改了,再亲手把改好的谱给她。而且是把她叫到办公室,当面给。
「谢谢您。」她微微鞠了个躬,推门出去。
门关上之后,她站在走廊里,又低头凝视了一眼那份乐谱。
那几处改动的地方,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备注——「这里换气」「放松」「进副歌前留半拍」。
她盯着那些备注,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在会上说的话。
「《Illusion》是整张专辑最有意思的歌,但宣发资源全给了主打,浪费了一首好歌。」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理事好像不是完全的外行。
现在她发现,他可能确实懂一些音乐。
他真的认真听过她唱歌。
在电梯里,柳智敏回忆着刚才他说话时的样子。
刚才他说「你自己试试这个版本」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记得带外套」。
没有邀功,没有期待,没有任何多馀的情绪。
就只是给她,好像这是他应该做的。
她把这东西小心地卷起来,攥在手里,往门口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十月初的首尔,天黑得比夏天早很多。冷风从旋转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她出来的时候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保姆车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钻进去。
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Giselle窝在最后一排刷手机,宁宁和Winter挤在中间那排,不知道在翻什麽。
「回来了?」Giselle招呼她,「他给你什麽了?」
柳智敏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份乐谱递过去。
Giselle接过来,借着车顶的灯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她没作声,就那样沉默着,表情一点一点变得微妙。
「这是什麽?」Winter从前排探过头来。
Giselle把乐谱递给她。
Winter接过去,扫了几秒,视线移向柳智敏。
「理事好偏心。」
宁宁凑过来:「发生什麽了?」
Winter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宁宁。
宁宁端详了一会儿,也说了一句:「理事好偏心。」
「这备注写得……他是当过老师吗?」
没人回答。
Giselle把乐谱拿回来,翻到第一页,又浏览了一遍。
「所以他把你叫到办公室,就为了给你这个?」
「嗯。」
「没说别的?」
「说了。」柳智敏想了想,「说让我试试,不合适的话还可以再改。」
Giselle和Winter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怎麽知道你那部分唱得不舒服?」宁宁问。
柳智敏没说话。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听demo的时候听出来的。可能是那天录音的时候他在场。
那天他站在控制台后面,对制作人说「那段bridge应该再调整一下,她的声音本身够厚,这麽处理反而影响听感……」
那时候她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
保姆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停车场。窗外的灯光开始流动,圣水洞的街道丶咖啡馆的招牌丶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
柳智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手里的乐谱还攥着,边角被她折了一下。
「哎,」Giselle自言自语地说,「理事最近来得越来越多了。」
柳智敏转头看她。
「我是说练习室。」Giselle说,「以前不都是崔室长他们来看吗。他这周来了几次了?」
Winter从前排回头:「至少四次。」
「我们一共也就去练习了四次。」
「对。」Giselle点头,「而且每次来都在那儿站着,不说话,就那麽待着。」
宁宁小声接话:「今天他不是说话了吗?」
「今天只跟Rina说话了。」
柳智敏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无奈地说:「你们在分析什麽?」
「没分析。」Giselle往后一靠,「就是……随便聊聊。」
Winter凝视着柳智敏,眼神有些复杂。
「他专门给你改了一段bridge哎。」
柳智敏扶额:「只是改了一下唱段而已。」
「制作组不是有专门的编曲老师吗?」Winter说,「如果他只是觉得有问题,完全可以让他们改。没必要自己动手。」
车里安静了两秒。
宁宁小声说:「而且还手写。」
Giselle补充:「还把你叫上去当面给。」
柳智敏没说话。
刚才在办公室里——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文件夹推过来,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工作,目光落在茶几上,没有看她。
加上听demo的时间,整个过程也就不到五分钟。
没有什麽特别的。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说道的东西。
但——
但他是自己改的。手写的。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旁边写着备注。
「这段bridge,」她指着标注的位置,「我和声乐老师还有编曲老师提过。」
三个人都盯着她。
「老师也认可我的说法,但最后没改。」她说,「我以为只能这样了。」
车里又安静了几秒。
Giselle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宿舍,柳智敏把那份乐谱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等她回来的时候,发现三个人又围在一起,盯着那份乐谱交头接耳。
「你们能不能别这麽闲?」她在沙发上坐下。
「不能。」
宁宁把乐谱递给柳智敏:「欧尼,明天的行程我们不去公司,你要去试一下吗?」
「嗯。」
「试完了告诉我们他改得如何。」
「为什麽要告诉你们?」
「好事不能让你独享。遇到同样的问题我们也要让理事给我们改。」
柳智敏望着她们,有些无奈。
「你们自己跟他说啊。」
「你也没跟他讲,他还不是很上心?」Giselle说。
「对。」Winter附和。
「偏心。」宁宁总结。
柳智敏被她们逗笑了。
「行,」她说,「明天试完了告诉你们。」
三个人满意地散开,都回房间换衣服,客厅就这样安静下来。
柳智敏坐在沙发上,又拿起那份乐谱,端详了一会儿。
那些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那些手写的备注——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什麽样子?坐在办公桌前?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听demo?边听边在谱子上勾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