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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出禁闭后的第五天，苏凌云才再次在食堂看见她。她端着盘子从打饭窗口走过来，低着头，走得很慢。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走路带风，盘子往桌上一搁，筷子往碗上一搭，笑嘻嘻的，声音大得半个食堂都能听见。现在她不笑了。也不说话。
苏凌云坐在角落里，筷子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她的眼睛没有看小鹿，但她知道小鹿坐在哪里——最里面的那张桌子，靠墙，背对着人群。那个位置以前是芳姐的，现在芳姐不来了，小鹿坐了过去。不是因为她想坐，是因为那里没人看得到她的脸。
孟姐在苏凌云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半碗米饭，没吃。“她出来之后就这样了。”孟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说话，不笑，不找茬。干活的时候低着头，吃饭的时候低着头，放风的时候蹲在墙根下，一个人。”
苏凌云把土豆咽下去。“盯了？”
“乌鸦在盯。”孟姐夹了一块咸菜，没吃，又放回碗里。“她每天去行政楼。待的时间不长，十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脸上没表情。”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她把水杯放下。小鹿是陈景浩的人。她来监狱的目的，就是盯着苏凌云，给陈景浩传消息。之前她笑嘻嘻地挑衅，用母亲的事刺激她，洗衣房找茬，都是为了激她动手，让她被关禁闭，错过逃跑的机会。现在她不笑了。不是因为她改了，是因为她在等。等苏凌云出现错误。
“继续盯。”苏凌云说。“别打草惊蛇。让她以为你们没在盯她。”
孟姐点头，低下头，开始吃饭。米饭凉了，硬了，但她嚼得很慢，很认真。
下午放风的时候，苏凌云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杂志。她没有翻，只是拿着。她的眼睛看着远处。远处，墙根下，小鹿蹲在那里，一个人。她的膝盖上放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本书，但没翻。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凌云盯着她，盯了很久。她想起小鹿刚来的时候。她笑嘻嘻的，叫她“姐姐”，声音甜得像糖水。她在食堂大声说“你妈不是意外死的，是陈景浩安排的”，等着看她崩溃。她弄坏她熨好的床单，等着她动手。每一次，她都在等。等她犯错，等她失控，等她被关禁闭。她没等到。现在她不笑了。不是因为她认输了，是因为她在等别的东西。
乌鸦从洗衣房那边走过来，在苏凌云旁边蹲下。“她今天又去了。行政楼。待了十二分钟。”
苏凌云翻了一页杂志。“比昨天多了两分钟。”
乌鸦点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塞在内衣里。”
苏凌云的手指在杂志边缘停了一下。“信封？”
“嗯。不大。她出来的时候用手捂着胸口，怕被人看见。”乌鸦顿了顿。“我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苏凌云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拍拍灰，往洗衣房走。信封。从行政楼带出来的。谁给她的？阎世雄？还是陈景浩的人通过阎世雄转交？不知道。但里面装的是命令。小鹿在等命令。命令到了，她就会动。不是挑衅，不是刺激，是真的动。
她走进洗衣房，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熨斗嗤嗤地叫着，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开始干活。动作很机械，很稳。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小鹿手里的信封。里面是什么？是时间？是地点？是让她配合阎世雄收网？不知道。但她知道，陈景浩要动手了。不是现在，是等她准备好的时候。她必须在那之前跑掉。
傍晚收工，苏凌云去烘干区找孟姐。
“小鹿今天去行政楼拿了一个信。”苏凌云说。
孟姐问道，“她会不会对我们动手？”
“不会。”苏凌云说。“她不会动手。她只会传话。传话的人，不会动手。动手的是陈景浩和阎世雄。”
孟姐看着她。“你有什么计划？”
“等。”苏凌云说。“等她出牌。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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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第六百六十八天。
白晓蹲在排水沟入口的水泥板旁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往下照。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路，照出洞壁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像一张张绿色的嘴。她把脚伸进去，踩到第一级台阶。不是台阶，是淤泥。脚陷进去，没到脚踝，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滑了进去。
林小火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绳子和凿子。两个人都没说话。说话浪费氧气，浪费力气。白晓在前面爬，林小火在后面跟。爬了大约两百米，岔路口。左边通后山，右边通废弃区地下室。白晓选了左边。
左边更窄。上次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卡在转弯处，挤过去的时候囚服被刮破了一道口子。这次她侧着身，把肩膀缩起来，一点一点往前挪。洞壁上的青苔蹭在脸上，冰凉滑腻，像有人在用湿抹布擦她的脸。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在窄洞里被放大，像有人在耳边喘气。她没有停。
爬了大约一百米，她停下来。前面就是裂隙。
裂隙是两道岩壁之间的夹缝，不到二十厘米宽，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吸着肚子、一寸一寸地挪。白晓上次来的时候试过，肋骨卡在中间，呼吸都困难。她退了出去。这次她带了凿子。砂岩，不算硬。只要把两侧凸起的部分凿掉，就能扩出空间。她算过，每侧凿掉两厘米，就能侧身通过。两厘米，听起来不多，但在这样的地方，每一厘米都要用汗换。
她把手电筒递给林小火。“照着。别晃。”
林小火接过去，蹲在裂隙口，把光打进去。白晓侧着身挤进裂隙，右手举起凿子，对准岩壁上凸起的棱角，左手扶住凿身。林小火在后面喊了一声“好了”，她用力砸下去。
“咚。”声音闷在窄洞里，像敲鼓。岩壁上掉下一小块碎片，落在她的脚背上。她弯腰捡起来，扔到后面。继续。一下，两下，三下。手臂酸了，换手。林小火在后面问要不要换她，白晓摇头。不是客气，是林小火的肩膀比她宽，挤不进来。只能她来。
她砸了大约半个小时，停下来喘气。手在发抖，虎口震得发麻。她把凿子换到左手，继续。每砸几下，就要停下来摸一摸岩壁，看扩了多少。手指摸到的地方从粗糙变平滑，缝隙从窄变宽。她的指甲嵌进岩缝里，抠出碎屑，指甲断了，流血了，她没有停。
又砸了半小时。她侧着身试了试，肩膀能过去了。不是轻松地过去，是挤过去。但比之前好了。之前是卡死，现在是能过。她退出来，瘫在洞壁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囚服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渗水。
“够了？”林小火问。
白晓点头。“明天再来。再凿两次，就能正常过了。”
两个人原路返回。爬过那段窄道，爬过岔路口，爬出水泥板。白晓把水泥板盖回去，用杂草遮住。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累。林小火把凿子塞进背包里，把绳子缠在腰上。两个人从东北角绕回来，贴着墙根，溜进洗衣房后门。没有人看见。
沈冰在图书室角落等着。她面前摊着一张白纸，是用杂志内页拼接的，边缘用浆糊粘住。铅笔削得很尖，旁边放着一块橡皮，已经用得发黑。她看见白晓进来，把纸铺平，笔握好。
白晓在她对面坐下，把湿透的囚服换了一件干的，是沈冰从何秀莲那里拿的，叠得整整齐齐。白晓穿上，手指还在抖，扣了三次才扣上。
“说吧。”沈冰说。
白晓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排水沟左边岔路的路线过了一遍。从入口开始，水泥板下面，垂直下去半米，然后斜着向下。第一个岔路口，左边后山，右边地下室。左边再爬两百米，到裂隙。裂隙现在扩到能侧身过，还需要两天。过了裂隙，再爬一百五十米，到出口。出口被灌木丛遮着，外面是后山。这条路上没有水潭。水潭在右边岔路，去废弃区地下室的那条。
她睁开眼睛，开始说。沈冰的笔在纸上移动，画线，标距离，写备注。她的画工很好，线条准确，像用尺子量过。她把每一处转弯都标了角度，每一处狭窄都标了宽度，每一处危险都标了星号。
“裂隙现在多宽？”沈冰问。
白晓想了想。“侧身能过。再凿两次，能直着过。”
沈冰在图上标注：裂隙，需再凿两次。她抬起头。“出口外面是什么？”
白晓说。“根据地图，出口外面三灌木丛，再往前是一片荒地，再往前是土路。土路尽头是公路，公路旁边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老葛说那个加油站荒了十年，但房子还在，里面有电话。电话能不能打通，不知道。”
沈冰在出口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后山灌木丛，需伪装。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虚线，标注：土路→公路→废弃加油站（电话）。她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长舒一口气。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从入口到出口，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每一处危险。她用手指沿着路线走了一遍，从入口到出口，没有断。
“好了。”她说。
白晓凑过来看。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普通人看不懂，但她看得懂。她看见裂隙的位置，看见出口的位置。她看见了那行字：出口，后山灌木丛。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白晓突然说。
沈冰抬起头。“什么？”
“水潭那边，右边岔路，脚窝还差五个。明天我去凿。”
沈冰在右边岔路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标注：水潭，脚窝缺5个。她抬起头。“右边岔路也要画出来吗？”
白晓想了想。“先不画。等水潭过了再说。”
“还有个问题，右边水潭脚窝必须凿吗？”
白晓眨了眨眼睛，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冰点头。她把图折好，塞进内衣暗袋。白晓站起来，拍拍灰，走了。沈冰坐在图书室角落，看着窗外的黑暗。天已经黑了，放风场上没有人。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出来的手。她盯着那棵树，盯了很久。左边岔路快通了。右边岔路的水潭还在处理。两条路，哪条都能走。但左边更近，更快。她会选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