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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一拖厂的大食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今天食堂杀了一口大肥猪，空气中全都是诱人的大肉片子香味。几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工人们和清华的学生们混坐在一起，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主桌上，李国良端着满满一杯白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大家都安静下来，准备听厂长讲两句祝酒词。
可是，当李国良一开口，那张脸瞬间就把全场的气氛给带偏了。
只见李国良的上嘴唇高高肿起，像挂着两根大香肠。最要命的是，他一下午在车厢里摔了个狗啃泥，正中间的两颗大门牙当场光荣下岗，现在一说话，嘴里就跟个破风箱似的，呼呼直漏风。
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是一厂之长，得端着架子，非要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各位同鸡（同志）！今天，咱们一脱厂（一拖厂），迎来了历史性的一刻！”
李国良举着酒杯，转身肉麻地看向沈从文，那漏风的嘴巴一开一合：“这都多亏了咱们清华大学的沈交兽（沈教授）！沈交兽，那是国之栋梁啊！为了咱们一脱厂的拖拉鸡（拖拉机），那是废寝忘食！咱们必须敬沈交兽一杯！”
沈从文坐在椅子上，听着这声“沈交兽”，老脸皮止不住地抽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他端着茶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在食堂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
坐在沈从文旁边的易天，本来正在夹一块肉。
他抬眼看了一下李国良那漏风的嘴，又看了一眼他那副故作深情却滑稽得要命的表情，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下午这货在卡车里四仰八叉拍在地上的名场面。
“噗嗤——！”
易天实在绷不住了，直接当场笑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易天这一笑，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极其突兀。全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国良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张漏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易天一边笑，一边随手拿筷子指了指旁边的苏晓梅，毫无诚意地甩锅：“没事没事，大家继续。我刚才跟晓梅说个笑话呢，实在没忍住。你们喝你们的。”
苏晓梅被易天拿来当挡箭牌，脸蛋一红，但也知道这时候得给易天打掩护，赶紧尴尬地配合点头：“对……对，我们在说笑话，挺好笑的。”
这话骗鬼呢！
刚才明明全场都在听厂长讲话，谁看不出来你是在笑厂长漏风的门牙？
本来那一桌子清华的学生，看着李国良讲话就觉得好笑，全靠死死掐着大腿才没出声。现在易天带头这么一乐，这帮年轻人哪里还憋得住？
“噗嗤……”
“哈哈……”
先是几个男生没绷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就像传染病一样，连隔壁桌那几个平时严肃的车间干部，也都纷纷低下头，肩膀疯狂抖动。
场面瞬间失控了。
李国良站在主桌前，听着周围压抑不住的笑声，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肿胀的上嘴唇都在发抖。
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易天这小子在，他今天这个逼是彻底装不下去了！
“咳咳！”
李国良尴尬得要死，赶紧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转头对着梁山说道：“老梁！你……你替我陪好咱们的功臣！我突然想起来，厂办那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我得先走一步！”
说完，李国良转过身，跟沈从文胡乱打了个招呼，抬腿就要跑路。
临走前，他气不过，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易天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小子给我等着！
谁知道，他不瞪还好。他这一瞪，配上那两颗黑洞洞的缺牙和肿胀的嘴唇，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活像个喜剧小丑。
易天本来都已经收住笑了，被他这么一瞪，“噗嗤”一声，再次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李厂长慢走啊！小心看路，别再磕着牙了！”易天大声喊道。
这一下，简直是火上浇油！
“轰”的一声，全食堂的人彻底不装了，全都哄堂大笑起来。连一向稳重、注重规矩的沈从文，看着李国良那狼狈的背影，也忍不住低下头，嘴角疯狂上扬。
李国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一跤，头都不敢回，灰溜溜地逃出了食堂。
……
李国良一走，食堂里的气氛反而更加热烈自在了。
沈从文笑了一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压了压笑意。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对着那一桌子兴奋的学生说道：“行了行了，都别乐了，赶紧吃菜。这一个半月，大家都泡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地干，确实累坏了。”
沈从文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破天荒地大手一挥：“刚才李厂长说得对，今天是该庆祝。明天开始，给你们放两天假！想去洛阳城里逛逛的，就结伴去逛！不想去的，就在宿舍好好睡他个两天两夜！”
“万岁！”
“沈老师万岁！”
一听放假，学生们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桌子上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明天去哪玩啊？去龙门石窟吧？”
“听说白马寺也不错，洛阳水席咱也得尝尝啊！”
易天咽下一块红烧肉，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赵德柱和苗苏雅。
“老赵，苗苏雅。明天放假，一块儿去城里转转呗？”易天随口问道。
苗苏雅一听，眼睛顿时一亮，立刻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来了一个多月了，天天看铁皮，我都快生锈了！”
说完，她满眼期待地看向身边的赵德柱，等他表态。
俩人的关系早就从普通的同学，变成了一层谁都看得出来的窗户纸。
谁知，赵德柱听到放假，却挠了挠自己那憨厚的板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们去玩吧，我就不去了。”
赵德柱老老实实地说道：“明天我想回趟老家。咱们来洛阳一个半月了，除了刚下火车那天我回村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后面一直关在厂里就没回去过。现在地里估计正忙呢，我回去看看爷爷奶奶，顺便帮家里干点活。”
听到这话，苗苏雅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语气里掩饰不住的失望：“啊……你要回家干农活啊……”
易天把苗苏雅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大个子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易天直接一拍大腿，大手一挥，替他们做主了：“嗨！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老赵，既然都到了你老家的地界了，咱们作为同学，必须得去认认门啊！明天不逛城里了，咱们几个一块儿去你家转一圈，下乡体验生活！”
“啊？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