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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实验室深处走去，那件中山装的背影，每一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叶安和仲文跟在后面，李明则像个尽职的助理，快步跑到前面，刷开了一道厚重的金属门。
金属门滑开，一股更强烈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高频电流的嗡嗡声。
门的另一侧，是一个比外面大厅更加庞大的空间，这里才是实验室的核心区域。叶安的目光被瞬间攫住。
正中央，是一台占据了近十平方米面积的巨型设备，复杂的管线如同钢铁巨兽的血管，密密麻麻地连接着一个被液氮管道包裹的圆柱形真空腔体。
设备旁边，延伸出几条机械臂，末端是比头发丝还细的探针。
「扫描隧道显微镜，STM。」王振国站在设备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我们实验室的镇所之宝，从德国进口的，加上配套的超高真空和低温系统，总造价超过八百万。它的解析度，可以达到原子级别。」
李明在旁边补充道：「理论上，我们可以用它来看到单个原子，甚至是用探针去移动单个原子，进行原子级别的。」
仲文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他虽然是物理老师，但这种级别的科研设备，他也只是在学术期刊上见过图片。
八百万的仪器，整个港城大学也就这么一台。
叶安的心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加速了。
双科竞赛的特等奖，校长室里的谈话，拔尖计划的蓝图……所有这些，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具体，无比真实。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能站在这里，能亲手触摸到这个世界最前沿的科技。这才是他真正渴望的战场。
王振国似乎对叶安眼中的那团火光很满意。他走到控制台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屏幕，对李明说道：「常规的开机流程，你先给他演示一遍。」
李明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开始在控制台上一系列熟练地操作。真空泵启动，分子泵开始抽气，液氮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屏幕上的真空度数值开始飞速下降。
「……样品台冷却需要大概十五分钟，探针校准和逼近过程需要十分钟，整个准备工作，熟练的话半个小时能完成。」李明一边操作，一边给叶安讲解。
叶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物理推演】能力在后台将李明的每一个操作都分解成了最底层的物理指令，每一个指令背后的电路响应和机械运动，都在他脑中被完整地模拟了一遍。
十五分钟后，屏幕上的数据显示，样品台温度已经降到了4.K，真空度达到了10的负10次方帕斯卡，一个近乎完美的超高真空环境。
「好了，准备工作完成。」李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王振国点了点头，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除了叶安之外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话。
「现在，你来上手。」
王振国看着叶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你来倒杯水」。
「王……王教授？」李明第一个没忍住，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台扫描隧道显微镜刚过保修期，操作手册就有三百多页，任何一个误操作都可能导致探针损坏，那个探针，换一根就要十几万……」
他不是不相信叶安，实在是这台设备太金贵了，平时连他这个博士后操作起来都得小心翼翼，让一个高中生直接上手？这跟把一辆法拉利的钥匙交给一个刚摸过方向盘的新手有什么区别？
仲文也皱起了眉头。他知道王振国看好叶安，但没想到会看好到这个地步。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是豪赌。
「出了问题，我担着。」王振国一摆手，直接堵死了李明所有的话头。他看着叶安，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审视。「我说了，科研不是纸上谈兵。理论说得再漂亮，不敢上手，就是空谈。我就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有没有这个能力，去驾驭它。」
叶安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王振国投来的巨大压力，也能感觉到旁边仲文和李明那混杂着担忧和震惊的视线。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走到控制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按钮和旋钮，脑中，【原子之心】的能力悄然启动。
他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机械。他看到了电流在电路板上如何流动，看到了压电陶瓷在电压驱动下如何实现纳米级别的精确位移，看到了隧道电流如何随着探针与样品表面的距离发生指数级的变化。
这台机器的灵魂，在这一刻，向他敞开了。
「我试试。」
叶安伸出手，手指精准地落在了控制探针Z轴逼近的旋钮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的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屏幕上，代表探针与样品距离的曲线开始缓缓下降。
李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过程是最危险的，逼近速度太快，探针就会直接撞上样品，当场报废。
但叶安的手指，就像是与机器融为了一体。
他在距离样品表面只有几个纳米的距离时，果断地切换到了自动反馈模式。
系统接管，隧道电流瞬间建立，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绿色的提示：【TunnelingCurrentEstablished.ScanReady.】
李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参数显示，嘴巴慢慢张开。叶安设定的那个反馈回路增益参数，比他平时用的还要优化，既保证了逼近速度，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过冲的风险。这个参数，他是经过上百次实验才摸索出来的最佳值，而这个高中生，第一次上手，就直接设定到了最优解？
「开始扫描吧。」王振国在一旁平静地说道，但那双交叉在胸前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了。
叶安的手指移动到控制X-Y轴扫描的触摸板上，指尖轻轻划过。
主屏幕上，一幅图像开始从上到下，逐行地生成。
最初是无序的噪点，但随着扫描的进行，一个个模糊的亮点开始出现，并逐渐排列成规则的点阵。
那是一个个独立的原子。
图像的清晰度越来越高，最终，一片由无数个原子构成的丶完美无瑕的晶格表面，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丶来自微观世界的秩序之美。
「这是……单晶矽的111面。」李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梦幻。
仲文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那片整齐的原子点阵，感觉自己的物理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教了二十年牛顿定律，可眼前这个画面，却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物理学。
「放大。」王振国再次下令。
叶安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图像的中心区域被迅速放大。原子与原子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它们不再是一个个亮点，而是呈现出一种云雾状的丶模糊的轮廓。
那是电子云。是道尔顿的「小球」，在量子力学世界里的真实模样。
叶安没有停。他的手指再次划过触摸板，将扫描区域移动到了晶格的边缘。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图像，出现了一丝不和谐。
在那片完美的丶如同阅兵方阵般整齐的原子点阵中，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一个原子，消失了。
「停。」叶安的手指停了下来，屏幕上的图像定格。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空位上，那个完美的晶格上的一个微小瑕疵。
「这是……」李明扶了扶眼镜，凑近了屏幕，「一个……空位缺陷？」
王振国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原子级别的「空洞」，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光芒。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叶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叶安，你刚才在找什么？」
叶安抬起头，迎上王振国那灼热的视线，平静地吐出了一个词。
「边界。」
王振国愣住了。
「完美的晶格，只存在于理论中。」叶安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回响，清晰而有力，「任何真实的材料，都存在边界，存在缺陷。而这些缺陷，恰恰是决定材料宏观性质的关键。」
他伸出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微小的空位上。
「我想看的，不是教科书里的完美模型。」
「我想看的，是真实的世界。」
王振国看着他，看着这个第一次接触扫描隧道显微镜，就精准地找到了晶格缺陷的少年，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学生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这不是牛人。
这是一个天生就该吃科研这碗饭的。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叶安的手指却再次在触摸板上动了。
扫描的图像，继续向着那个空位缺陷的更深处探索。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画面。
在那个空位缺陷的旁边，紧邻着的三个矽原子，它们的电子云形态，发生了极其诡异的畸变。
那不是一个完美的球形。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