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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事已至此,顺意而为(第1/2页)
下午两点。
周桂兰把马婶和刘寡妇的布并排铺在裁床上,戴好老花镜,仔细查看。
她先摸马婶那匹。
手掌平贴布面,从左往右慢慢推了一遍。
指腹在一处凸起的棉结上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
再摸刘寡妇那匹。
同样的动作,但推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了。
“这个织布的女人,手上有真功夫。”
老马凑上来:“嘿,哪儿看出来的?”
“你摸。”周桂兰让开位置,“马家那匹,经纬交错的地方有细微的空隙,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布在‘呼吸’。这种布吃光,但留不住形。”
“刘家这匹不一样。双捻线,纬线过的时候带着一股拧劲儿。你按下去,布会弹回来。”
“这种布,我从来没用过。”
老马试了试,愣住了。
“还真是,跟有骨头似的。”
“就是这个骨头。”周桂兰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咱们要做的‘千山雪’,褶皱得立起来,立不起来就没有阴影,没有阴影就没有山水。马家的布做底衬够了,刘家的布做面料。”
陈小月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她手里攥着昨晚改到第三版的结构图。
“周婶子,那咱们……能直接上手试了吗?”
周桂兰点了点头。
“咱们先裁个巴掌大的试片,先验光,没问题后再大范围试。”
老太太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跟了她三十年的锻打剪刀,在刘寡妇的白布上裁下两块,一块约摸二十公分见方,另一块稍大些。
她把小的那块叠了三层,用镇尺压住边缘。
然后拿起针。
老马和两个老裁缝都停了手上的活,目光跟着周桂兰的指尖走。
第一针扎下去,布面微微凹陷。
周桂兰的手腕几乎没有动作,只有指尖在布料底层以某种旁人看不清的角度穿梭。
锁骨针。
她在三层白布的夹缝里编织受力网。
线不走直路,每隔三毫米拐一个极小的弯,像蛛丝一样把三层布咬合在一起。
五分钟。
她把针别在衣领上,拿起那块试片翻了个面。
布面上多出了一道细窄的凸起。
“小月,拿你的手电照一下。”
陈小月赶紧打开手电,从侧面四十五度角打过去。
光落在布面上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定住了。
那道脊线的左侧,因为凸起挡住了光,形成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阴影不是死黑,而是灰白相间的过渡,因为土布表面那些细微的棉结和经纬不均,把光线打散了,散成了一层薄雾般的暗调。
右侧是受光面,白布的本色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
一明一暗。
巴掌大的布片上,硬生生出现了一座“山脊”。
陈小月的手电差点没拿稳。
“行了?”老马的声音发干。
“再试试其他的。”周桂兰抬手,示意安静。
她拿起第二块布,在上面连续走了七针,用不同的角度和深度做出三条高低错落的脊线。
“再照。”
陈小月这回换了角度,从布面正上方偏左三十度打光。
三条脊线在布面上投下三道不同深浅的阴影,由近及远,由浓转淡。
像远山。
像雾中若隐若现的三重山峦。
老吴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反复了三次。
“真没想到,这种理念性的东西真能还原出来。”
但周桂兰盯着那块试片,眼神反而越来越深沉。
“方向是对的,但问题同样很大。”
陈小月心一紧:“哪里不对?”
“三条脊线之间的过渡太硬了。”周桂兰用指甲在两条脊线之间的凹陷处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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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里光直接从亮跳到暗,中间没有缓冲。真正的山水画,山和山之间有云气、有雾,不是一刀切的。”
“要在这种粗纤维的布上做出渐变的光影效果,光靠锁骨针不够。我得把‘千层活褶’和锁骨针混着用。”
她顿了一下。
“但这两种针法的受力方向是反的。锁骨针往里收,千层活褶往外放。硬拧到一块,布会撕裂。”
车间里沉默了十几秒。
“除非……”周桂兰拿起那截刘寡妇的双捻纱线,在指尖搓了搓。
“除非在两种针法的交界处,加一道‘回纹锁边’做缓冲带。先用回纹把布锁死,再在锁死的区域里走千层活褶,这样受力就不会互相拉扯。”
老马皱眉:“可是周姐,三种针法叠在一块儿,一寸布上得走多少针?”
“不知道。”周桂兰说,“但小月刚才那个手电的角度提醒了我。”
她转头看着陈小月。
“丫头,你那张图纸上标的灯光入射角度,是三十度?”
“对,T台的标准灯光角度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度之间。”
“那就先按三十度的来。”周桂兰重新拿起针,“我按这个角度反推每条脊线的高度和间距,你在旁边记。”
陈小月拽过一张A3纸,蹲在裁床旁边,铅笔尖抵着纸面。
周桂兰开始缝。
一针。停。
“第一道脊线,高度零点八毫米,间距十二毫米。记。”
一针。停。
“第二道,高度零点五毫米,间距十五毫米。回纹锁边宽度三毫米。记。”
陈小月飞快地写。
周桂兰缝一针,报一个数据。陈小月记一个数据,同时在脑子里换算对应的光影面积。
两个人一个拿针,一个拿笔,配合得越来越快。
一个小时后,第二块试片完成。
这一回,周桂兰亲自关掉头顶的射灯,只留裁床角落一盏台灯,调到最暗。
“你试试。”她把台灯推到陈小月面前。
陈小月接过台灯,手心全是汗。
她举起灯,找到三十度角的位置,深吸一口气。
光照下去。
白布上浮现出五重山峦。
近处的山脊线条锐利,阴影浓重,像水墨的焦墨。
往远处,脊线渐低渐缓,阴影由深灰过渡到浅灰,最后消融在布面本色的乳白里。
山与山之间,因为“回纹锁边”制造的极细密的微褶皱,光线在那些纹路中反复折射,形成了一层朦胧的灰调。
像云。
像雾。
像宣纸上尚未干透的淡墨。
老马的烟从嘴角掉下来,烫到了手背,他浑然不觉。
陈小月举着台灯,手臂在发抖,呼吸在颤抖。
“真的...活了。”周桂兰说。
老太太把针别回衣领上,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梗,喝了一口。
“接下来可就是苦功夫了,按这个标准,一件成衣至少得走四万针。”
陈小月擦了一把脸,把台灯放下来。
“我重新算过了。按照T台走秀的完整视觉覆盖面积,需要三十七个模块,每个模块的脊线密度和高度都不一样。周婶子,我今晚把全部参数表整理出来,明天您过一遍。”
周桂兰点头。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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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门外走廊里,陈峰倚着墙,手机屏幕亮着。
刚收到张燕转来的一条消息。
林若瑶从杭州买了明天的票,后天到青泽。
他锁了屏幕,看着紧闭的研发室大门,长舒一口气。
事已至此,顺意而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