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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不大,陈设精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方端砚,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旁边的博古架上放着几件瓷器,一看便是上品。
辛缜第一次见到夏竦。
这个人五十多岁,面白微须,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不像镇守一方的边帅。
可他一开口,辛缜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希文啊,」夏竦笑着招呼范仲淹坐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什麽风把你吹到泾州来了?」
范仲淹坐下来,寒暄了几句秋收丶边情,然后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夏相公,下官此来,是为了一件事,平夏!」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夏竦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一瞬。
辛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夏竦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道:「希文啊,你我是老相识了,有些话我就直说。
平夏这件事,你找错人了,我只是陕西经略安抚使,朝廷怎麽定,我就怎麽做。
这事儿,你该去找官家,找宰执,找我做什麽?」
范仲淹说:「夏相公说笑了,您是陕西四路官长,平夏之事,您的一句话,比仲淹十道奏章都管用。」
夏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无奈,道:「希文啊,你在西北这些时日,功劳不小,可见老夫当时推荐你是对的,可有些事你还是没看明白。
朝廷的事,不是边臣能左右的,贾昌朝他们在朝中怎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出来支持你,你觉得他们会怎麽看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再说了,你说的那个平夏策,我也有所耳闻。
据横山,占盐池……说得倒是轻巧,可粮草从哪儿来丶兵马从哪儿来丶朝廷不给钱,不给粮,你拿什麽打?」
滑不溜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反对,但是每一个字都在说做不到。
既没有得罪范仲淹,又没有表态支持。
范仲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了辛缜一眼。
辛缜知道,该自己上场了。
他上前一步,朝夏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夏相公,学生辛缜,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夏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范仲淹,笑了笑:「你就是希文新收的那个弟子?听说你在渭州的时候,很得韩稚圭的赏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褒贬。
辛缜道:「夏相公谬赞,学生不过是做些跑腿的差事。」
夏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道:「你有什麽话,说吧。」
辛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夏相公方才说,粮草从哪儿来,兵马从哪儿来,朝廷不给钱不给粮,拿什麽打。
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在陕西这些年,可曾见过朝廷给够过钱粮?」
夏竦的目光微微一凝。
辛缜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道:「学生查阅过经略司的帐册,陕西四路的军费,朝廷拨付的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全靠地方自筹。
盐税丶茶税丶商税,能刮的都刮了,能省的都省了。
可即便这样,也只能勉强维持,别说打横山,就是守边都吃力。」
夏竦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他把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看着辛缜,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少年。
辛缜从怀里掏出那份盐钞法的方案,双手递上,道:「所以,归根结底,就是粮草的问题嘛,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想来平夏也不是什麽大问题了。
这是学生想的一个法子,可以不用朝廷的钱,不用地方的税,用商人的钱来打这一仗,请夏相公过目。」
夏竦接过方案,翻了几页。
辛缜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到微微皱眉,到目光凝住,最后,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夏竦把方案放下,抬起头看着辛缜,道:「「这是你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可语气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辛缜道:「是学生琢磨的,范先生帮学生完善过。」
夏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方案放在案上,看着范仲淹,忽然笑了。
「希文,你这个弟子,倒是不简单。」
范仲淹微微一笑,谦逊道:「夏相公过奖了,这孩子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还差得远。」
夏竦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希文啊,你的来意,我清楚。
韩稚圭的平夏策,我也看过了。
说实话,若是粮草能解决,打横山不是没有胜算。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粮草解决了,就算横山打下来了,朝中那些人会怎麽看我们?」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道:「贾昌朝他们不会说我们是为国戍边,他们会说你擅开边衅丶好大喜功丶邀功生事!
到时候弹劾的奏章堆满官家的案头,你范希文扛得住吗?」
范仲淹闻言一笑道:「那也没有什麽扛不住的。」
夏竦哼了一声,道:「你范希文自然是硬骨头,可老夫年纪大了,还想着安安稳稳归田呢,这麽搞下去,就怕连归田都是奢望!」
范仲淹正要说话,辛缜忽然开口了。
「夏相公。」
他的声音不大,可书房里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夏竦看着他。
辛缜抬起头,目光直视夏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学生斗胆问一句,夏相公难道不想当真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相公麽?」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竦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辛缜,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