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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一怔,随即皱起眉头。
「胡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夫昨夜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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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留在庆州读书,等老夫回来。」
辛缜没有退缩。
他站在马前,仰着头,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年轻的脸上没有冲动,没有鲁莽,只有沉静与坚毅。
「老师,学生昨夜想了一夜。」
范仲淹看着他,没有说话。
辛缜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师说的那些话,学生都想过了。
官场凶险,朝堂水深,学生一个小小的从七品主簿,陷进去就是粉身碎骨。
老师是为学生好,学生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范仲淹。
「可学生昨夜躺在床上仔细想过此事,若是今日,学生因为怕自己前程受损,怕身败名裂,便躲在老师身后,让老师一个人去趟这趟浑水。那以后呢?」
范仲淹的眉头微微一动。
辛缜继续道:「以后若是还有别的难事,别的险事,学生是不是也要找一个理由,躲在后面?
今日是官职太小去了也没用,明日是此事太险犯不着拼命,后日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却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压抑后的平静。
「老师,学生若开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理由,不去做那些该做的事。」
风吹过来,吹动少年人袍子的下摆,也吹动额前的碎发。
辛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老师,学生今日跟您去泾州,不是为了逞能,不是为了立功,是因为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件事,学生觉得该做,那就去做!
成不成是天意,做不做是人事。
学生不想将来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是个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人。」
院子里很安静。
那十几个亲兵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马匹打了个响鼻,在晨光中喷出一团白气。
范仲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辛缜。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辛缜站在马前,仰着头,等待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辛缜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范仲淹忽然笑了。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孟子》里的话,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低下头,看着辛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范仲淹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说,这件事你觉得该做?」
辛缜点头:「是。」
「为什麽该做?」
辛缜想了想,道:「因为这是对的事。拿下横山,打断西夏的脊梁,大宋西北才能安定。
这件事该做,那学生就去做,至于成不成,会不会惹祸上身,那是另一回事。」
范仲淹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下马,站在辛缜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尺。
晨光照在他脸上,辛缜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范仲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骄傲,道:「辛缜,你知道老夫方才在想什麽吗?」
辛缜摇头。
范仲淹笑了笑,欣慰道:「老夫方才在想,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以为是天下少有的直臣。
可方才你站在那里,说出义之所在这四个字的时候,老夫忽然觉得不如你。」
此言一出,十几个士兵脸上尽皆露出惊讶之色。
辛缜亦是大惊,道:「老师……学生哪里比得上你……」
范仲淹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下去。
「你方才说得对。若是今日为了自己的得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以后就会有无数个理由,不去做对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可这些年,老夫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尽人事听天命,甚至还将其教给你……哈,惭愧啊,惭愧!」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范仲淹的目光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伸出手,在辛缜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吧。」
范仲淹翻身上马。
辛缜大喜,连忙跑到后面,翻身上了一匹马。
他骑术不算好,在渭州的时候也只骑过几次,可他这会儿顾不了那麽多了。
范仲淹拨转马头,带着亲兵,缓缓向城门走去。
辛缜赶紧催马跟上,走到范仲淹身侧。
两个人并辔而行,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
走了好一会儿,范仲淹忽然开口:「辛缜。」
「学生在。」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老夫记下了。」
辛缜一怔,不知道该怎麽接。
范仲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日后你若是忘了今日说的话,老夫会提醒你。」
辛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老师放心,学生不会忘。」
……
一行人到达泾州的时候,已是傍晚。
春日夕阳斜斜地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昏黄。
一行人跟着人群往里走,来到泾州州衙。
范仲淹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衙门,没有说什麽,只是朝身边的亲兵点了点头。
亲兵催马上前,对着门口的守军报了名号。
守军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辛缜骑在马上,打量着泾州衙门。
比庆州大一些,也比庆州热闹一些。
商贩来来往往,操着各种口音的人在附近往来。
毕竟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的驻地,气象确实不同。
没有等多久,门里出来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范仲淹马前,行了一礼,道:「范相公,夏相公今日身体不适,实在不能见客。请范相公先回驿馆歇息,明日再说。」
辛缜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去看范仲淹。
范仲淹什麽身份?
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龙图阁直学士,朝廷重臣!
到了泾州,夏竦不马上接见,居然让他明日再来?
里面肯定有猫腻!
可范仲淹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一声好,便拨转马头,带着辛缜和亲兵往驿馆方向去了。
辛缜跟在后面,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不动的范仲淹,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