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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目视辛缜出门,看着门户关上,然后用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足足敲了一百二十下,约莫着辛缜已经到了房间,他忽而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来人!」
亲兵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相公有何吩咐?」
韩琦道:「去请田大人,就说本官有急事相商,让他速来!」
亲兵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田况来得很快。
他本来已经睡下了,听到韩琦急召,还以为出了什麽大事,披了件外袍就匆匆赶来。
推门进去,却见韩琦在房中来回走动,走得虎虎生风,那模样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
田况愣住了。
他与韩琦相识二十馀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韩稚圭是什麽人?
十四岁中进士,入仕即授将作监丞。
少年得志,却从不张扬。
那年他刚入朝,就碰上了宰相吕夷简专权,朝中人人噤声,唯独他敢站出来,连着上了十几道奏章,弹劾吕夷简「任人唯亲丶堵塞言路」。
那一回,他一个人面对满朝权贵,硬是顶着风头把奏章递了上去。
结果被贬出京,可他面不改色,收拾包袱就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样的人,什麽时候急过?
「稚圭兄?」田况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这是……」
韩琦猛地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案前。
「元均!彻底击溃李元昊有望矣!」
田况一愣,道:「朝廷已经有了定论了麽?是谁发声了,官家?」
韩琦嘿嘿一笑道:「不是朝堂上有些定论,而是韩某这里有了无须惊扰陕西百姓丶无须朝廷殚精竭虑输送粮草的方法!」
田况摇摇头道:「稚圭兄,你莫要相戏田某,宋夏大战乃是国战,动辄数十万人投入其中,若无朝廷与地方支持,咱们去哪里筹措这麽多的粮草?」
韩琦得意一笑,随后将把辛缜那番话快速的复述了一遍。
田况站在那里,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思索,然后是难以置信。
等韩琦说完,田况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韩琦却是不着急,嘿嘿一笑,等着田况反应过来。
他心里有些感慨,其实他听辛缜说的时候何尝不震撼,但毕竟是在子侄面前,怎麽能够将自己的震撼给展现出来。
刚刚他还要等辛缜回道自己的房间里,他才着急忙慌的将田况叫来。
却见田况道:「稚圭兄……你这法子……这法子是怎麽想出来的啊?!」
韩琦笑了笑道:「如何,这法子能行麽?」
田况顾不得韩琦笑容里面的调侃,兴奋道:「这可太行了!有了这个法子,粮草有了!底气就有了!
无须朝廷提供粮草,无须叨扰地方百姓,我倒是要看看,那帮天天喊着要议和的人,还有什麽话说!」
田况一边说,却没有发现,他如同之前韩琦一般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田况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盯着韩琦道:「稚圭兄,这法子这是你想出来的?」
韩琦笑了笑道:「怎麽,你觉得本官想不出来这麽奇妙的法子?」
田况赶紧摆手,道:「那不是那不是,田某绝没有质疑稚圭兄才智的意思,只是……只是……」
田况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韩琦笑出声来,道:「只是觉得这想法过于天马行空,不是韩某这等老成持重之人能想出来的?」
田况赶紧拱手求放过,苦笑道:「韩相公,您就别为难田某了,田某只是觉得这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绝无它意!」
韩琦叹了一口气,道:「是啊,实在是绝妙无比,别说是你,连韩某初听的时候,也是感觉浑身都有些麻了。
这是何等惊才绝艳的才智,才能够想出来这麽一个法子,而且是一环扣一环!
关键是,它只是在韩某提出问题之后,只是瞬息之间,它便被提出来了!」
田况愣了愣,随即有些不敢相信,道:「莫不是……」
韩琦赞叹点点头道:「嗯,就是他。」
田况倒吸了一口凉气,道:「真是辛缜?「
韩琦笑道:「我就知道,你应该第一时间怀疑是他了是吧?」
田况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道:「这小子真不到十五岁?」
韩琦呵了一声道:「是不是你该比我清楚才对啊。」
田况苦笑道:「十五岁啊……田某想想,田某十五岁的时候在干嘛……
算了,别说十五岁了,就是现在的田某也在他面前也只是路旁一只!
若他跟田某是同一科的进士,估计现在他已经是高居庙堂之上的宰执了!」
韩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田况颇有些哀怨道:「有时候真是……咳,跟你们这些聪明绝顶的聪明人在一个时代,真是我们这些庸人的悲哀啊!」
韩琦摇头笑道:「元均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田况却是笑了起来,道:「嘿嘿,好在,老夫有幸让着小子称呼一声叔父,嘿嘿,以后老夫的子孙可就算是有依靠咯!」
韩琦闻言愣了愣,随后哭笑不得指点了一下田况,道:「你这老货,算盘打得是真响!」
田况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别顾着说田某,我就不信你韩稚圭没有这个想法!」
韩琦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扬起,道:「子孙自有子孙福,不过韩某却是可以先护他三十年,至于以后他会不会护我子孙,那就看他良心吧。」
田况顿时露出鄙夷神色,鄙夷韩琦这人明明想要得很,但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在是令人想要揍他一顿!
两人沉默了片刻。
田况忽然抬起头来,道:「稚圭兄,这事有一个麻烦,盐池还没打下来,这盐钞拿什麽兑现,万一打不下来呢?」
韩琦看着他,没有说话。
田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那就打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打下来!」
韩琦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决心。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微光。
——那是东方即将泛白的地方。
韩琦走到窗前,望着那片微光,忽然道:「元均,你说那小子,这会儿睡下了吗?」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多半没睡,这种人,脑子里装了这麽多东西,能睡得着?」
韩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良久,他喃喃道:「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附近不远处的某件房屋,辛缜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西北初春可冷的很,这麽冷的天,睡觉再美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