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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抚掌笑道:「你说得对,这道扎子,不能写成请战书,要写成安边策。」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
「来,你帮我磨墨,咱们连夜写。」
辛缜应了一声,走到案前,开始磨墨。
范仲淹提起笔,沉思片刻,然后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反覆斟酌。
辛缜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文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是范文正公的亲笔。
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大宋的边陲丶为陕西的百姓丶为西北的将士们而写。
亲眼看着这样一封扎子被写了出来,跟看一件历史文物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辛缜亲身参与其中,能够看明白范仲淹所写下每一句话中蕴含的考虑,因此更能够看明白范仲淹的为国为民之心!
因此,这种感动是无以言表的。
辛缜忽而想起后来范仲淹所写的那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写到一半,范仲淹忽然停下来,看着辛缜笑道:「你方才那句话说得很好。
横山在手,则西夏无险可守;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
这话,借我一用,我要写进去。」
辛缜有些不好意思,道:「先生,那只是学生随口说的……」
范仲淹摆了摆手笑道:「随口一说也是真知灼见,这话说到了根子上,需得写进去!」
他提起笔,把那句话工工整整地写进了扎子里。
写完最后一句,范仲淹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再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他把扎子递给辛缜。
辛缜接过,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
扎子不长,不过千馀字,但字字珠玑。
开篇先陈利害,说横山对西夏的重要性丶对大宋的重要性。
然后分析当前形势,说西夏元气大伤丶正是收取横山的良机。
接着回应议和派的质疑,说盐钞法不是画饼充饥,而是借商实边,说民力虽疲但可通过屯田丶蕃兵缓解。
最后以横山在手,则关中永无烽火作结,恳请朝廷支持边臣丶巩固边防。
辛缜看完,笑道:「先生,这篇扎子一字不可易,学生是提不出来更好的意见啦。」
范仲淹笑骂了一句道:「你这猴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
范仲淹把扎子折好,装进信封,递给他道:「连夜送去汴京,加急,一刻也不能耽搁!」
亲兵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辛缜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忽然道:「先生,您说官家会听您的吗?」
范仲淹沉默片刻,缓缓道:「官家听不听,是他的事。咱们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转过身,看着辛缜,目光温和而坚定:「小子,记住一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只要尽了全力,就问心无愧。」
辛缜挠了挠头,这句话倒是符合范仲淹的风格。
历史上的庆历新政,范仲淹的确是这麽做的,人家赵祯逼着范仲淹拿出条陈变法,范仲淹也不拒绝,可后来干不下去,他也就爽快交权,去地方上修身养性去了。
不过,辛缜可不是这样的人,他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情,那便要压上身家性命去做!
之前好水川的时候甘愿冒着被韩琦斩首的危险,也要阻止他们进入好水川。
之后为了推动狄青领兵,他不仅说动韩琦为狄青背书,任福等将领也无一例外,全让他说了个遍!
这一路过来,为了推动平夏策,他该做的不该做的,甚至有些犯忌讳的事情也做了,他的本性便是如此!
范仲淹这种尽人事听天命的方式对于辛缜来说,是不够积极主动的。
辛缜只是把这事儿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眼睛咕噜一转,便道:「老师,夏相公那边……」
范仲淹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道:「夏相公那边,你就别想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老夫虽然与夏相公共事多年,他的为人,老夫清楚。
此人行事,最重稳妥,如今朝中议和之声甚嚣尘上,贾昌朝丶陈执中等人都在劝官家息兵养民。
夏竦与他们本就有交情,又一向明哲保身,这个时候让他站出来支持继续攻夏……难!」
辛缜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范仲淹继续道:「何况,夏相这个人……」
范仲淹摇摇头道:「……他在陕西这麽多年,说是四路经略安抚使,可你见他什麽时候真正拿过主意。
好水川丶定川寨,哪一仗是他拍板的……他不是不能打,是不肯担风险。
如今让他跳出来跟半个朝堂唱反调,你觉得他会干?」
辛缜眨了眨眼,道:「老师,您说的这些,学生都明白。可学生觉得,夏相公跟贾昌朝他们,未必是一条心。」
范仲淹一怔:「此话怎讲?」
辛缜走到案前,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老师,贾昌朝那些人主张议和,是因为他们觉得西北是个无底洞,打下去只会拖垮大宋。
可夏相公不一样,他在陕西待了这麽多年,比朝中那些人更清楚边关的情况。
他就算他保守起见,故意忽视横山的重要性,但他难道就愿意放过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乃是陕西四路经略安抚使,是陕西路真正的话事人,若是能够彻底击败西夏,首功必然是他,而非旁人!
您想一想,若是他携着平定李元昊叛乱的大功回到朝堂……」
范仲淹猛然抬起眼睛,道:「若是如此,朝中吕丶贾丶晏诸公恐怕谁也压不住他了,他定然要回归朝堂,而且在宰执行列之中也是排名前三矣!」
辛缜抚掌笑道:「所以学生想试试,只要老师帮我创造一个面见夏相公的机会,学生便一定可以说服他!」
他抬起头,看着范仲淹,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也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执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