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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叹息道:「难啊,你可知朝中如今主张议和者,都是些什麽人?」
辛缜摇头:「侄儿不知,还请叔父赐教。」
韩琦转过身来,目光沉静道:「首倡议和者,乃是夏相。」
辛缜一怔:「夏竦?他不是陕西主帅麽?他应当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啊!」
「正是因为他做过主帅,才最清楚这仗打得多难。」
韩琦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然后示意辛缜也坐下。
「夏竦上书陛下,详论攻守之策,他说『不较主客之利,不计攻守之便,而议追讨者,非良策也』。
夏相认为,深入西夏境内,风险太大,不如见好就收。」
辛缜眉头紧皱:「可如今是西夏元气大伤,不是我大宋元气大伤!」
韩琦呵呵一笑,笑容之中带着讥诮,道:「干大事而惜身罢了。除了夏相公,还有庞相公。
庞相公已经到了延州,说是要与西夏谈判,想用恩信笼络西夏,使其称臣。
他认为,只要西夏肯去掉帝号,岁赐一些财物,比动刀兵划算。」
田况在一旁插话:「庞籍这人,老夫知道,他并非软弱,而是务实。他担心的是,再打下去,契丹会趁火打劫。」
韩琦点头:「正是。吴育丶贾昌朝等人,也都担心契丹。吴育多次进言,说当务之急是修明内政,联合唃厮罗制衡西夏,而不是孤军深入。贾昌朝更是在定川寨战后,极力反对联契丹攻西夏的提议,说那是引狼入室。」
辛缜沉默片刻,道:「所以,他们是怕了?」
「不是怕。」韩琦摇头,「是累了。陛下累了,朝廷累了,百姓也累了。自康定元年起,陕西诸路年年征战,赋税加重,民夫徵调无数,多少农田荒芜,多少人家破人亡?这些,朝中诸公都看在眼里。」
辛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韩琦深深一揖道:「叔父,侄儿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韩琦抬手:「说。」
辛缜直起身,目光灼灼:「好水川一役,西夏损兵折将,李元昊的精锐几乎尽没!
定川寨一役,斩首两万馀级,俘虏五千,李元昊身中两箭重伤逃遁。
这两仗,已经打断了西夏的脊梁!
叔父,您比侄儿更清楚,西夏举国兵力不过十馀万,如今折损近半,其国内青壮空虚,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走近一步,声音激动,道:「这个时候不打,等李元昊喘过气来,重新训练士卒,积蓄粮草,甚至向契丹借兵,那时候再打,还有这样的机会麽?
兵法常说,兵贵胜,不贵久。
如今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时候,若议和,那就是给了西夏喘息之机,后患无穷!」
韩琦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许,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说的,我都知道。」韩琦低声道,「可你知道,如今陕西诸路,已经到了什麽地步麽?」
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本簿册,翻开,推到辛缜面前。
「这是这两年陕西的赋税帐目,你看看吧。」
辛缜低头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数字。
韩琦在一旁道:「自用兵以来,陕西诸路的赋税比往年增加了三成,其中青苗钱丶免夫钱丶支移丶折变,名目繁多。
百姓为了交税,卖田卖地,卖儿卖女。
延州丶环州丶庆州一带,逃亡的农户占了三四成。
那些没逃的,也被徵发为民夫,运粮运草,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
你之前在陕西路流浪过,应该也见过一些,应该是不陌生的。」
他顿了顿,又道:「朝廷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去年,三司使上报,陕西用兵一年,耗费钱粮绢帛超过两千万贯,而朝廷岁入不过六千万贯。
内藏库已经借空了,只好加征盐税丶酒税,甚至向富户借钱。
再打下去,要麽加税,要麽加征,无论哪样,都可能激起民变。」
韩琦叹息道:「辛缜,你可知为何朝廷急着议和?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
就算你我有心,粮草从何而来?民夫从何而来?再徵发下去,陕西就要反了。」
辛缜呆呆地看着帐册,心里极为急躁,他很明白,若是让李元昊缓过一口气,那麽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运转起来,忽而有一道灵光闪过,他看向韩琦,道:「叔父,若是……若是能不靠朝廷的赋税,也不徵发民夫,就能筹措到粮草呢?」
韩琦一愣:「什麽意思?」
辛缜眼光闪闪发亮,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另辟蹊径!」
韩琦盯着他,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说说,有什麽径可辟?」
辛缜深吸一口气:「盐。」
「盐?」
「对,青盐。」辛缜走上前,指着案上的地图,「西夏之所以能立国,一是靠横山部族的兵力,二是靠盐池之利。
乌池丶白池所产青盐,质优价廉,每年通过榷场卖给大宋,获利无数。
如今,这两处盐池还在西夏手中,但只要我们打下银丶夏丶宥三州,盐池便是我大宋的囊中之物。」
韩琦若有所思:「你是说,用盐池做文章?」
「正是。」辛缜越说越兴奋,「如今陕西的盐商,最眼馋的就是青盐。
朝廷禁青盐入境,却禁而不止,走私猖獗。为何?
因为青盐利润太大,一石青盐在边境只值几百文,运到内地能卖到两三贯。
那些盐商,哪个不想做这笔买卖?」
他指着地图上的盐州,大声道:「我们可以在战前就发行一种『盐票』,向陕西丶河东的大盐商预售。
只要他们愿意出粮草,等攻下盐池,每出一石粮,将来就可以凭票换取一定数量的青盐。
如此一来,粮草问题不就解决了?」
韩琦吃惊道:「你这……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辛缜笑道:「算不上空手套白狼吧,只能算是对赌,这盐票是有极大概率能够兑换的,虽然有风险,但一旦赌赢了,他们获利极丰!
盐商唯利是图,而且这些人赌性极大,一旦叔父把风声放出去,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送粮来!」
韩琦沉默良久,忽然笑出声来道:「好小子,你这脑子倒是转得快。
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盐商不是傻子。
仗还没打,盐池还在李元昊手里,你让人家先出粮,凭什麽?
就凭一张纸?万一打不下来呢,万一打下来却分给他们盐,朝廷怎麽可能把盐利让给商人?」
辛缜笑道:「叔父说得是,盐铁之利,向来是朝廷专营,就算打下盐池,也不可能全给商人。
再者,那些盐商个个精似鬼,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他们提前掏粮,的确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只要叔父想要打,侄儿就有办法让给他们掏钱输粮,就看叔父的决心如何了。」
韩琦垂下眼睑,辛缜紧紧盯着韩琦,只见韩琦皱着眉头沉吟良久,才沉声道:「把握有多大,能够筹集多少粮草,需要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