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90书院】 90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是陈璐瑶那张冷冰冰的脸,一会又是哑巴满脸是血的傻笑。
第二天被广播吵醒的时候,脑仁都是疼的。
上午没课,全校搞元旦汇演。
学校这回是下了血本,在平时升旗的水泥台上连夜搭了个台子。
红地毯一铺,大音响一架,看着还真像那麽回事,有点草台班子唱大戏的架势。
我们刚上完早自习,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就听见走廊外头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怪叫。
「操,肯定是有美女。」
黑仔雷达秒开,把书一扔就往外跑。
我们几个对视一眼,这种热闹不凑白不凑,赶紧跟上。
趴栏杆上一瞅,好家夥。
教学楼底下的那条灰扑扑的水泥道上,走过来一个人。
一件纯白色的抹胸礼裙,头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娉娉婷婷,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摇曳生姿。
像是开在废墟里的一朵白莲花,高挑而优雅。
那女生听到楼上的动静,也不怯场,停下脚步,仰头冲着教学楼挥了挥手。
笑得很甜,很职业,就像电视里的女明星。
「这谁啊?这麽大排面?」国豪眼睛都看直了:「咱们学校还有这种极品?」
「土鳖了吧。」
旁边有人显摆:「这是大二的学姐,叫云芸,公认的校花,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我眯着眼瞅了瞅。
身材被那蓬松的礼服遮着,看不真切,不过胸前鼓鼓囊囊的,看着确实挺有料。
脸上的妆化得有点浓,毕竟是要上台的,但底子不错,五官挺立体。
不过,我心里却没什麽波澜。
可能是先入为主,我总觉得她差点意思。
不如陈璐瑶那种带着点野性的媚,也不如小玉那种清汤挂面的纯。
关键是这娘们太高了。
目测得有一米七多,脚下再踩双高跟鞋,站我面前估计能看到我头顶的旋。
我这人有点大男子主义,不喜欢这种压迫感,还是那种小鸟依人的搂着舒服。
「一般吧。」
我给出了极其中肯的评价:「太高了,跟个成精的白鹤似的。还是咱们家小玉看着顺眼,接地气。」
益达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还是浩哥懂我!这种属于观赏型,中看不中用。」
「你俩丫的,纯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陈涛毫不留情地拆穿。
正扯淡呢,男寝那边又出来一个人。
小白。
这家伙今天换了一身行头。
不再是平时那种休闲装,而是穿了一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深蓝色西装。
头发还专门打了发蜡,梳了个大背头,甚至还骚包的系了个领结。
别说,这一打扮,确实有点斯文败类的感觉,人模狗样的。
「哟!白狗!今儿这是要结婚啊?」
「新郎官,发喜糖啊!」
教学楼里又是一阵鬼嚎鬼叫。
大家也就敢嘴上占占便宜,大部分都是些跟三十二社沾点边的小混子,在那调侃笑话他。
毕竟三十二社在六院如日中天,没人想触霉头。
小白也不恼,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极其优雅的朝我们这边竖了个中指。
然后快步走到云芸身边。
两人显然是认识的,云芸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麽,小白笑了笑,十分绅士地弯了弯胳膊。
云芸大大方方挽住了他。
两道身影并肩往操场走去。
说实话,也就小白这种长相和家境都不错,带着点邪气的人,跟云芸站一块能压得住那个气场。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我撇撇嘴:「狼狈为奸。」
「是郎才女貌吧?」
旁边忽然冒出一个声音,林思思不知道啥时候凑了过来。
这虎妞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棉袄,显得整个人圆滚滚的,有点可爱。
我看她盯着小白的背影,就忍不住嘴欠:「咋样?穿西装那男的帅吧?要是喜欢,哥帮你去问联系方式?我跟他熟,打八折。」
林思思回过神,白了我一眼:「得了吧。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一看就是个花心大萝卜,也就骗骗那些无知少女,谁喜欢了。」
「嘘!」我故作紧张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姑奶奶,你说话声音小点。这人心眼可小,坏得很。让他听见了,找人把你拖小树林里办了,我可拦不住。」
林思思被我唬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不会保护我吗?咱俩好歹是同班同学。」
那双大眼睛看着我,清澈见底,不见半点杂质。
我一怔。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麽接这茬。
这妮子似乎也反应过来这话有点暧昧,脸蛋红红,赶紧找补:「算了,看你这吊儿郎当的样,也没那个本事保护我。还得靠本姑娘自己。」
说完,拉着小汤就跑了。
我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讪笑了两声。
保护?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九点整,汇演正式开始。
大家像是搬家的蚂蚁,拖着各自的椅子往操场上挪。
几百上千把椅子围绕着临时舞台摆放成一个扇形。
这场景,让我恍惚间想起了初中开运动会那会,也是这麽乱。
但那时候的心思比现在单纯多了,顶多就是想着怎麽偷懒不跑那一千五百米。
我们班的位置被安排在中间,视野还算不错。
可惜天公不作美,太阳虽然出来了,但那冬日的风刮在脸上依旧跟刀割似的。
台上的主持人正是云芸和小白。
两个人站在寒风里,保持着那种标准的职业假笑,看着都替他们脸僵。
特别是小白,为了配合云芸的身高,站得笔直,拿着话筒,一口标准的播音腔: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亲爱的同学们…」
台下袁昊那个大嗓门突然喊了一嗓子:「小白!你他妈装什麽大头蒜呢!舌头捋直了说话!」
引得全校一阵哄笑。
连负责音响的老师都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小白在台上脸都不红,只是眼神往袁昊那边飘了一下,透着股「待会弄死你」的杀气,然后继续淡定的念词:
「…在这辞旧迎新的美好时刻…」
我没心思听他们在上面念经。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舞台后面的综合楼。
那边是后台。
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王希柔。
她脸上画着那种舞台特有的大浓妆,涂着腮红,眼影闪闪发亮。
身上披着件那种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正抱着胳膊在那不停地跺脚取暖。
里面估计就穿了件单薄的舞蹈服。
这种鬼天气,为了那点所谓的集体荣誉,真要把人冻出个好歹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转过头,在一片乱糟糟的人群里准确的找到了我。
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吸了吸鼻子,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起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节目一个接一个,大部分都是那种红歌大合唱,或者是尬得让人脚趾抠地的诗朗诵。
我们在底下冻得跟孙子似的,除了给漂亮女生鼓掌起哄,其馀时间都在缩着脖子骂娘。
「浩哥,不行了,再去趟厕所吧?抽根烟暖和暖和,这风吹得我蛋疼。」黑仔牙齿都在打颤。
「你是尿频还是怎麽着?」我骂了一句,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站了起来:「走。」
等我俩躲在厕所里抽完一根烟,再晃晃悠悠回到座位上时,台上的画风变了。
原本那些花里胡哨的伴舞都没了。
舞台中央,放着一把高脚凳。
一个穿着米色毛衣的姑娘抱着吉他,孤零零地坐在那。
琴弦拨动。
音响里传出简单的旋律。
「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
是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实》。
嗓音很乾净,带着点淡淡的忧伤,穿透了操场上那喧嚣的冷风。
我刚坐下,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歌词,太他妈应景了。
不知道怎麽的,脑子里全是昨晚陈璐瑶那几条冷冰冰的简讯。
那种被无视丶被冷落的焦虑感,借着这歌声,在心里疯长。
我暗骂了一声晦气,把衣领拉高,挡住半张脸。
黑仔在旁边听得入迷,见我一脸不爽,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浩哥,你咋了?人家小姑娘招你惹你了?」
益达的脑袋也从后排凑了过来,一脸淫笑:「浩哥,台上这个叫木子,也是咱们这届的四大美女之一,我都打听清楚了,单身!」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上的姑娘。
齐刘海,黑长直,脸上有点婴儿肥,眼神清澈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确实挺招人疼。
要是换作平时,我肯定得多看两眼,说不定还得点评两句,评个分啥的。
但现在,我满脑子都是陈璐瑶。
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让我坐立难安。
我想着,反正下午就放假了,要不直接逃了这破汇演,去市里找她一趟?
哪怕见一面也好。
想到这,我摸出手机,手指有些僵硬的按下了几个字:
【在干嘛?下午我放假,去找你?】
发送。
手机握在手里,凉冰冰的。
一分钟。
两分钟。
屏幕始终是黑的,没有任何动静。
台上的歌唱完了,木子抱着吉他鞠躬下台,台下掌声雷动。
特别是那些大一的小男生,手都要拍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看着挺老实的男生,被几个同伴硬生生推上了台,手里还被塞了一束花。
那男生脸涨得通红,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一咬牙,冲上了台。
「那啥…送…送你的。」
男生把花往木子怀里一塞,都不敢看人家的眼睛。
台下起哄声更大了。
连前排的老师都没管,毕竟大过节的,图个乐呵。
木子有些意外,但还是大大方方捧着花,笑着说了声谢谢。
然后背着吉他,匆匆下了台。
我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毫无反应的手机。
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操。
真他妈贱。
人家都不搭理你,你还在这自我感动个什麽劲?
「下面请欣赏,舞蹈:好日子。」
小白那骚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音乐画风突变,成了那种喜庆的大秧歌调子。
一群穿着红彤彤舞蹈服的女生跑上了台。
我在里面一眼就看见了小玉和王希柔。
小玉作为领舞,在最前面跳得可认真了。
每一个动作都卡在点上。
那身段,那眼神,确实有点专业舞者的范,全身心投入。
反观王希柔。
大概就是来凑数的,整个人都是懵的,动作慢半拍。
别人转圈她还在踢腿,一边跳还一边偷瞄旁边人的动作。
那笨拙的样子,和极为反差的形象,看得我都忍不住乐了。
「黑仔,给。」
陈涛不知道什麽时候溜到了道具组那边,顺手牵羊弄来一束包装得挺精美的花。
他把花往黑仔怀里一塞:「赶紧的,待会结束了,送上去。你不天天念叨小玉吗?这时候不表现,啥时候表现?」
黑仔看着那束花,咽了口唾沫,脖子一缩:「我不去。」
「操,你怕个毛啊?机会都送上门了。」
「不是…那麽多人看着呢。」黑仔脸红到了耳根子:「万一老师处分咋办?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也觉得。」矮子在一旁补刀:「黑仔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非洲友谊大使呢。」
「就你妈怂!让你送个花又不是让你去炸碉堡!你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陈涛恨铁不成钢。
黑仔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动:「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让浩哥上吧,柔姐不是也在上面吗?」
陈涛把目光转向我,挑了挑眉:「咋样?浩子,你敢不敢?」
我看了眼手里没动静的手机。
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动作僵硬,尴尬转圈的王希柔。
心里的那股火,突然就找到了宣泄口。
陈璐瑶不理我。
行。
那老子就找别人乐呵去。
「行啊。」
我不等他们反应,直接从黑仔手里把那束花抢了过来。
这时候,台上的音乐正好停了。
姑娘们摆好最后的造型,在那喘着气,小脸冻得通红。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捧着花,直接朝着舞台走去。
「哇靠!浩哥真去啊?」身后传来益达夸张的惊呼。
越靠近舞台,心跳就越快。
别说,还真有点难顶。
上千双眼睛,加上那一排排校领导,全都盯着我这个突兀的出头鸟。
我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羞耻啊。
真他妈羞耻。
但我刘浩杰是谁?我是滚刀肉,我要的就是这个劲。
我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大步流星往上走。
陈涛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货,在台下带着头起哄。
「哦!!!浩哥牛逼!!」
口哨声四起。
我转头看向台下,看到了不少熟面孔,有袁昊,海鸥,有猴子那边的人,还有我们班那些女生。
我冲他们咧嘴一笑,脚下没停,直接翻身上了台。
小白正好从中场走上来报幕,看到我抱着花冲上来,眉头一皱。
他把话筒稍微移开一点,低声骂道:「你大爷的,刘浩杰,咋哪都有你啊?这也没你戏份啊!赶紧滚下去!」
我看他那副穿着西装强装正经的样子就想笑。
「滚滚滚。」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好狗不挡道,别耽误老子献爱心。」
小白被我撞得一个趔趄,气得脸都歪了,咬着牙笑骂道:「臭小子,要不是在台上,我非弄死你。」
我也没管他,捧着花,径直走到那个最角落丶最不起眼的身影面前。
王希柔正低着头在那搓手,想让自己暖和点,根本没想到这种热闹会跟她有关。
感觉到面前突然多了个人影,挡住了风,她下意识抬起头。
看到是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
旁边的小玉也是一脸惊讶,随即变成了近距离吃瓜的兴奋表情,在旁边鼓着掌,还冲我挤眉弄眼。
台下的起哄声到达了顶峰。
我站在王希柔面前。
看着她那冻得通红的鼻尖,还有那一脸没卸乾净的浓妆。
突然觉得,她比那个高高在上的校花云芸,比那个文艺女木子,都要好看顺眼得多。
「诺,送你的。」
我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直接把那束花往她怀里一塞:「表演辛苦了。刚才跳得…嗯,挺别致的。」
王希柔下意识抱住花。
她低头看了看那束有点皱巴的花,又抬头看了看我。
眼眶突然有点红,水雾弥漫上来。
她大概也没想到,在这个所有人都只顾着看笑话,或者只敢在下面瞎起哄的时候。
真有人敢为了她,站到这风口浪尖上来。
哪怕我这人名声不咋地,哪怕这花也是借花献佛。
我觉得有点尴尬,挠了挠头:「那啥,没啥说的,我就下去了哈!这也太冷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溜。
「刘浩杰。」
身后传来她带着鼻音的声音。
我回头。
王希柔抬头看着我,突然破涕为笑,骂了一句:「去你的,赶紧走吧,就你最会耍威风。烦死人了。」
嘴上说着烦,却把那束花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
我咧嘴一笑。
转身下台的时候,经过小白身边。
这孙子还作势抬腿要踹我屁股,眼神里全是警告。
我灵活一闪,直接跳下了那个一米高的舞台,稳稳落地。
等回到班级,一坐下,就像是凯旋的将军。
「强啊,浩哥!」
黑仔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的佩服:「瞧瞧刚才柔姐都感动成啥样了?眼泪都要下来了。哎呀,早知道我就上去了,亏大了!」
「啪!」
陈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就你妈不争气,事后诸葛亮。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救都没法救。」
「就是啊。」矮子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刀。
陈涛反手又在矮子头上削了一下:「你俩谁也别说谁,一对怂包蛋。」
大家笑作一团。
我坐回椅子上,那种刚才在台上的热血劲退去后,寒冷再次袭来。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依旧是黑的。
没有任何回复。
刚才那点得意和兴奋,只剩下满心的空虚和不安。
台上,小白还在激情澎湃地报着下一个节目。
我裹紧了衣服,看着王希柔抱着花从侧面下台的背影。
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这算什麽?
拿着别人的好感,来填补自己心里的那个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