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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石头准时从吧台起身,把位子让给我。
交接很简单,他把当天的流水对了一遍,指了指角落里那台17号机。
「主板估计快废了,今天蓝屏了三次。」
「行,我拿便签贴上,今晚不让人坐了。」
石头点点头,拎着暖水瓶掀开布帘进了休息室。
布帘落下,外面的喧闹就跟他再无关系。
我坐进吧台后的皮椅,扫了圈大厅。
周五晚上,人比平时多,机子坐了七成满。
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孩挤在一排打冒险岛,嘴里叽叽喳喳的。
靠墙的老位置上,那个打完传奇就打老婆的寸头大哥又来了,键盘敲得啪啪响,跟有杀父之仇似的。
我点上根烟,刚抽了两口,玻璃门被推开。
贵子这狗东西简直比我上班还准时。
「浩哥!」他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大咧咧趴在吧台上,「来包烟。」
「先拿钱。」
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给我,破天荒的加了句:
「不用找了,剩下的算我请你喝可乐。」
我拿出包红双喜,还是把零钱找给了他。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大方?」
「嗨,小赚了一笔。」贵子嘿嘿笑着拆烟,递了根过来。
「帮老赵搬了一下午货,给了三十块。累得我腰都快断了。」
「三十块你就满足了?」
「知足常乐嘛。」他把烟叼上,凑近了些,「对了浩哥,你猜今天又出啥事了?」
「怎么了?」
「凤凰街上又有两家交了。」
「交啥?公粮啊?」
「管理费啊!巷口那个卖碟的老王,还有隔壁的撞球室,都交了!一家五百,一家一千!」
「老王都交了?」我略微有些诧异。
我在这待了一个多星期,老王这人名声在外,脾气臭得出了名。
上回有人偷他两张黄碟,被他举着扫把从街头追到街尾,整条凤凰街都能听见他骂娘。
这种人都低头了?
「老王当时还骂街来着。」贵子嘿嘿一笑,但笑着笑着收了声。
「后来马猴身边那个平头把他店门口的玻璃橱柜踹了个稀巴烂。老王当场就不吱声了。第二天乖乖把钱送了过去。」
我弹了弹菸灰,没说话。
贵子换了个姿势往吧台上趴。
「浩哥,你说这马猴到底认了谁当靠山啊?凤凰街上几十家店铺,他照这么收下去,一个月少说也得小两万。」
「那是他们怂。」我随口回了句,心里盘算起来。
凤凰街不算长,但铺面密,烧烤摊丶棋牌室丶音像店丶小饭馆,加起来少说四五十家。
一家收个几百,确实是笔不小的数。
关键是没人反抗。
老张那种开了八年的老字号认了,老王这种犟脾气也怂了。
说明马猴这回不是光靠嘴皮子,手底下是真有几把刷子。
贵子见我不接话,反而更慌:「浩哥,你说他会不会来咱这收?」
「咱?」我斜了他一眼,「你跟这网吧有半毛钱关系?」
「我天天在这通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算半个股东吧?」
「滚你大爷的,你那叫消费者,网费一分没多收你的。」
贵子讪笑着。他在凤凰街上晃荡,没店面,没产业,按理说收管理费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种事一旦开了头,谁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今天收店铺的钱,明天会不会连在街面上混的散人都得拜码头?
「行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上你的机去。」
贵子叹了口气,叼着烟晃晃悠悠找空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接下来一个小时波澜不惊。
给12号换了个滑鼠,帮一个不会注册QQ的大姐搞了半天帐号。
又处理了两起因为抢座引发的口角,都是小屁孩,吼两声就老实了。
墙上的挂锺刚过了九点。
网吧的玻璃门被推开。
进来了三个人。
打头的那个,很瘦。脸型偏长,颧骨高耸,皮肤黑黄,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那种粗糙质感。
个头不高,跟贵子比划的差不多,一米六出头。
但穿得挺讲究。崭新的polo衫,深色休闲裤,黑皮鞋。
这身打扮放在凤凰街的混子里,算是讲究的。
他身后跟着俩人。
一个是膀大腰圆的寸头,脖颈处纹着条蜈蚣,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另一个精瘦些,手里拎着个黑色塑胶袋,落后半步跟着。
打头的人径直走到吧台前,站定。
眼神平稳,没有刻意的凶。
我把手里翻着的杂志合上,抬眼看着他。
「上网?」
「不上。」他笑了笑,一只手随意的搭在吧台边缘,「坐坐。老板在吗?」
我坐在吧台后没动,手搁在桌下,摸上了那根钢管。
「哪位?」
「凤凰街上的朋友给面子,都叫我一声马猴。」
他语气温和:「刚搬回来没多久,以后大家常来常往。」
说完,他拉了把靠近吧台的椅子,也不等我招呼,自己坐了下来。
「兄弟,平时做啥的?」
我拿起桌面上的利群,磕出一根,叼上。
「网管。」
马猴见我没给他递烟的意思,也不恼,轻笑了一声。
「行,那先给我拿包软中华。」
我转身从背后烟架上抽了包中华摆在台面。
「六十五。」
马猴掏出张百元大钞拍下来。
我找了零。
他拆开包装,自己咬了根,随后竟然抽出根,递到了我面前。
「抽根好的。」他嘴角带着笑。
我也没客气,伸手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
「谢了。」
马猴靠着台面,姿态闲散。
「我以前也抽你那利群。后来有大哥教我,说烟是男人的门面,抽什么烟,说什么话,办什么事。我觉得有道理,就换了。」
「兄弟贵姓?」
「免贵,姓刘。」
「刘哥。」他这声哥叫得顺口,不显突兀,「在这干多久了?」
「没多久,刚来一个星期。」
「哦,难怪眼生。」马猴点点头,吐出口浓烟,眼睛扫过大厅。
视线所过之处,人人噤声。
可他看的不是那些上网的人。
而是在数机器数量,看区域划分,甚至在打量二楼的楼梯口。
七八十台机器,按照满座率和通宵的流水算,这网吧一个月的毛利润大概在什么区间,心里正在拨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