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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庙堂之高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
长沙被攻破后战报加急发至清朝的最高权利中枢。
咸丰皇帝奕宁独坐在御案后,殿内只留一盏昏暗的宫灯,将他年轻却已显憔悴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此时他的脸色比北京深秋的天空还要阴沉。
他面前并无奏章,但湖南的败报丶长沙失陷的消息,却像无数只毒蜂,在他脑海中嗡嗡作响,蜇刺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面前摊开的,是湖南巡抚骆秉章丶湖广总督程裔采等人雪花般飞来的告急奏章,核心只有一个:长沙丢了。
「废物!一群废物!」年轻的天子猛地将一把奏章扫落在地,胸膛剧烈起伏,「赛尚阿呢?朕给他的钦差大臣关防,给他调集的数省兵马钱粮,他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长毛贼寇从广西流窜到湖南,如今连省城都丢了!朕的颜面何在?大清的颜面何在!」
殿内太监宫女跪伏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自咸丰元年登基以来,这位二十岁的皇帝便未曾有一日安枕。
父皇道光留下的,是一个吏治腐败丶武备松弛丶库帑空虚的烂摊子。南方的「发匪」,北方的捻军,海疆之外的英夷炮舰。
他继位之初,也曾踌躇满志,力图振作,罢黜穆彰阿丶耆英等「主和」旧臣,重用祁藻丶杜受田等理学名臣,希望以「正人心丶励气节」来挽回颓势。
然而,现实是冷酷的。
他发现自己被困在重重的祖制丶腐败的官僚体系和日益紧迫的财政危机之中,举步维艰。
朝堂之上,并非铁板一块。
以帝师杜受田丶军机大臣祁寓藻等为首的「清流」,主张整顿吏治丶启用汉臣丶兴办团练,对剿匪事务往往意见尖锐,动辄弹劾督抚「畏葸」丶「欺饰」。
而以某些满蒙亲贵为首的保守势力,则更看重维护八旗绿营的体面与特权,对汉人督抚和地方团练心怀警惕,主张集中朝廷资源,由钦差大臣统筹进剿。
两派在廷议时常有龃,让年轻的咸丰深感掣肘。
此刻,最让他愤怒且无奈的,正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钦差大臣赛尚阿。
咸丰元年(1851年)四月,为应对日益严峻的广西太平军,咸丰特命大学士丶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为钦差大臣,并打破常规授予「遏必隆神锋握胜刀」,赋予其先斩后奏之权,驰赴湖南衡州,总统调度湘丶桂丶粤诸省官兵,期望一举扑灭匪患。
赛尚阿位极人臣,是咸丰初年最受倚重的满洲重臣之一,此次任命足见朝廷重视。
然而,赛尚阿用兵颟预,调度无方,虽拥数万大军,却屡失战机,任由太平军从广西突围,进入湖南,连陷道州丶郴州等城,最后连湖南省会长沙也告失守。
消息传至北京,举朝哗然。
清流御史交章弹劾,痛斥赛尚阿「老师糜饷」丶「贻误戎机」。
咸丰的失望与愤怒达到了顶点。
这不仅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更是对他登基以来用人施策的沉重打击,严重动摇了他的威信。
南方糜烂,国库空虚,八旗绿营不堪用,如今连长沙这等重镇也沦入贼手,消息传开,天下震动,各省督抚会如何看?
本就蠢蠢欲动的民间又会如何想?
盛怒之后,是必须做出的决断。咸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再将希望寄托于这位已然证明无能的老臣身上。
赛尚阿无能怯战,贻误军机,已是朝野共识,必须严惩以做效尤,平息物议。
接替者的人选,他权衡再三。
最终,目光落在了两广总督徐广缙身上。
徐广缙是汉臣,久任封疆,曾任广东巡抚,任内处理过棘手的洋务与民教纠纷,以持重老成着称,在朝廷和洋人那里都积累了一些声望。
用他,既能显示皇帝「不分满汉丶唯才是举」,也是对汉臣集团的一种安抚,避免再用庸碌满员招致汉臣更大非议。
又可藉助其总督两广的便利,协调粤省资源援湘。
更重要的是,徐广缙并非赛尚阿那样的满蒙亲贵丶中枢近臣,与朝中各派系瓜葛较浅,用起来或能更听指挥。
「拟旨。」咸丰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钦差大臣丶大学士赛尚阿,总统诸军,日久无功,致贼势蔓延,省城失陷,辜恩溺职,厥罪维均。着即革职,拿交刑部治罪,以昭炯戒。两广总督徐广缙,着授为钦差大臣,迅赴湖南,接统赛尚阿原管各军,并节制两湖丶
两广援剿官兵,务期迅扫贼氛,克复长沙。该督受恩深重,务当激发天良,毋得稍涉迟延,自乾重咎。」
这道谕旨明确了职务交接,徐广缙接替的,正是赛尚阿原任的钦差大臣职衔,以及总统湖南前线所有清军,包括原赛尚阿所统各省官兵及后续援军的指挥权。
意味着徐广缙此时正式成为了清廷在南方对抗太平天国的最高军事统帅,赛尚阿落下帷幕。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咸丰帝不得不再次祭出祖传的法宝团练。
事实上,早在太平军冲出广西丶进入湖南之际,他已于连续下诏给南方各省督抚,饬令「各直省乡民团练自卫」。
其初衷是让地方士绅自筹经费,组织乡勇,清查保甲,保护地方,在正规军之外构筑一道辅助防线。
朝廷对团练的定位清晰而保守:「一切经费均归绅耆掌管,不假吏胥之手。所有团练壮丁,亦不得远行徵调。」
核心是自卫,严防其坐大成为难以掌控的武装。
而就在长沙陷落不久后,一道新的谕旨发往湖南湘乡,送到了因母丧丁忧在家的礼部侍郎曾国藩手中,命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
此时的咸丰帝,并未对这个汉人书生抱有别样的期望,这只是全国数十位被委任的团练大臣中普通的一项人事安排。
他绝未料到,此人将截然不同地理解「团练」二字,并最终以此为基础,打造出一支彻底改变王朝权力结构的新军。
而在湖南这边,当革职的命令快马传到衡州后,已经知道自己被褫夺一切职衔丶待罪衡州的赛尚阿,正处在极度的惶恐与灰暗之中。
昔日的首辅威严荡然无存,行辕内外一片冷清。
他深知自己罪责深重,不仅仅是战败,更是辜负了皇帝破格授予的信任和那柄「遏必隆刀」。
京中必有不少御史在连连弹劾。
他担忧的不仅是刑部议罪,更是朝中政敌的落井下石和可能牵累家族。
他只盼着刑部的判决能稍缓一些,或许看在他满族贵胃的份上,能留条活命。
徐广缙?
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与莫名的轻松。
也好,这副烂摊子,终于可以甩给别人了。
对于接替他的徐广缙,他心中或许有一丝同为督抚不易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这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烂摊子,终于甩出去了。
而对于接旨的徐广缙来说,心情同样复杂得很。
钦差大臣,位高权重,是无数封疆大吏梦寐以求的殊荣。
但在此时此刻,这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太平军势头正盛,连克重镇,长沙新败之敌凶焰正炽。
向荣在长沙东岸逡巡不进,各省援军互不统属,逡巡观望。
他虽立即动身,但内心深处满是忧虑与迟疑。
朝廷库空如洗,饷械难继;更棘手的是,皇帝和朝中「清流」们正瞪大眼睛等着看成效,他没有赛尚阿的贵族底气,一旦再有闪失,自己的下场恐怕比赛尚阿更惨。
他的老成持重,此刻更多表现为行动的迟缓与谨慎。
他没有立即轻车简从赶赴前线,而是先是在梧州仔细交割总督事务,筹措一批饷银军械,然后才缓缓北上。
抵达衡阳后,他并未像赛尚阿最初那样急于进攻,而是以「统筹全局丶巩固后路丶整顿溃兵丶汇集援师」为由,驻足不前,将行辕设在相对安全的衡阳,一份份「正在调集」丶「不日即发」丶「稳扎稳打」的奏报飞往北京。
美其名曰「扼守要冲,防贼南窜」,实则是观望风色,等待更多兵力集结,尤其是指望向荣能在东岸有所作为,更不愿轻易将自己置于长沙城下那显而易见的险地。
而长沙前线的向荣,则在不屑与无奈中,继续着他的隔江对峙。
咸丰皇帝在紫禁城中焦灼地等待捷音,徐广缙则在衡阳的衙门里,如履薄冰地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风险。
历史在此刻显出一种讽刺,清廷最高统帅的谨慎与太平军前线将领的锐意进取,形成了鲜明对比。
千里之外的湖南郴州,昔日太平军的中枢,如今已略显冷清。
天王洪秀全的大部分仪仗丶后宫已先行移往更北的方向。
留下的宫殿内,洪秀全正沉浸在《旧遗诏圣书》的研读与新的宗教诏旨的撰写中。
长沙大捷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构思一篇阐述「皇上帝」与「阎罗妖」绝对对立的文章。
捷报让他欣悦,尤其是听到「西王弟伤情大有起色」,更是连声称颂「天父看顾」。
然而,这种欣悦更多是宗教意义上的,这证明了他事业的正确与天父的庇佑。
对于具体是谁打下了长沙丶如何治理,他并不甚关心。
在他的世界观里,尘世的具体事务,应交由「清胞」(杨秀清)去处理。
他更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小天堂」的秩序与礼仪,是那些繁琐而神圣的宗教仪式如何更完美地体现「天父」的威严。
林启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知道是个「能干的小子」,仅此而已。
他甚至可能不太清楚林启现在是「总制」还是「检点」。
在他日益精深也日益封闭的神学世界里,世俗的功勋,远不如一次「天父下凡」的启示来得重要。
真正的权力核心,在东殿。
杨秀清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侯谦芳从长沙送回的第一批详细报告,以及林启言辞恭谨丶数据详实的谢恩与陈情表。
但与清庭大多数人想像中伏案批阅的宰辅形象不同,杨秀清几乎不识字。
他出身赤贫,幼年失学,这份「天赐」的缺陷并未阻碍他成为天才的统治者和军事家。
他拥有惊人的记忆力与洞察力,政务军情多通过心腹幕僚侯谦芳诵读丶汇报来掌握,决策则以精炼的口谕下达,由文书官记录丶润色成文。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他也早已不是功能性文盲,也具备了基础的听读能力,基础的读写完全没问题。
但是从原来历史来分析,他终其一生从未达到能独立撰写文件丶阅读典籍的文化水平0
此刻,他正闭目养神,听取侯谦芳从长沙带回的密报。
侯谦芳的声音平稳清晰,将林启的种种举措丶长沙的细微变化一一陈述。
杨秀清偶尔打断,问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直指核心。
这种独特的理政方式,让他对信息的把控反而更为直接和本质。
他听罢睁开眼,眼睛里闪烁着精明而深沉的光芒。
候谦芳的报告详细描绘了长沙现状:城防坚固丶军纪严明丶市井渐复丶士绅观望但无暴动。
特别提到了孔庙丶学宫完好无损。
杨秀清嘴角微微一动。
他借「天父下凡」反对尽毁儒书,本就有争取人心丶稳固统治的现实考量。
林启此举,无疑是领会并贯彻了他的政治意图,这让他满意。
他借「天父下凡」制止焚书,绝不仅仅是权宜之计。
他比深居简出的洪秀全更清楚现实,要夺取天下,坐稳江山,不可能永远依靠「拜上帝教」的狂热和单纯的军事打击。
庞大的士绅阶层丶沿袭千年的文化传统,是无法用刀剑简单抹去的。林启在长沙的所作所为,像一份完美的报告,试图证明他杨秀清路线的正确性与可行性。
这让他对林启的欣赏又增加了几分一此子不仅能战,更懂政略,知进退。
「天王御驾近日心境如何?」杨秀清突然换了个话题。
「回禀九千岁,天王万岁近日潜心研读《旧遗诏圣书》,为新朝礼仪弹精竭虑。对长沙捷报,天颜甚悦,称颂天父权能,但对具体军务,未曾多问。」
侯谦芳如实回禀。
他知道,东王问的是天王对西王生死危机和长沙速克的这一重大变局的反应。
显然,洪秀全仍更多地沉浸在他的宗教建构中,将世俗胜利视为「天父看顾」的必然结果。
这正是杨秀清所需要的。
天王越是超脱具体事务,他这位「天父代言人」的权柄就越是稳固。
杨秀清了解后示意候谦芳继续往下说。
候谦芳于是提到了左宗棠丶江忠源,描述了林启「客卿观察」的处置方式。
杨秀清沉吟片刻。
用人之际,招降纳叛本属常事,林启能想到用「观察」之名软禁,既留有余地,又显示了手腕,处理得颇为得体。
他的目光落在林启的陈情表上。
候谦芳一一告知,表中详细列举了长沙粮储丶兵力丶防务现状,强调了巩固此地作为北伐根基的重要性,逻辑严密,数据扎实。
最后,林启表示愿献上长沙首批秋税之半及新制火药配方丶沙盘制法。
姿态放得极低,贡献摆得很实。
「是个会做事,也会做人的。」杨秀清自语。
这样的人才,当然要用,而且要重用,以激励其他人效仿。
但正如侯谦芳密报中所提醒的,此人能力太全,根基自固,须加羁。
他提起笔,关于林启的正式封赏诏书早已发出,现在,他需要给予一些更实质的肯定,同时也要布下棋子。
接着,他给林启写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除了再次嘉勉其长沙之功,对其巩固长沙丶筹粮练兵的思路表示支持外,特意加了一句:「水营乃日后进取之要,弟可留心访求如罗大纲辈惯习风涛之将才,预为筹谋。」
这是鼓励,也是引导—将林启的扩张方向指向需要长期投入和大量资源(船只丶火炮),以及中枢支持的水师,同时也在考察林启的人脉与执行能力。
接着,他处理了几份人事呈报。其中一份是关于新设「稽核司」属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