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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昭秋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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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请求,简单。”
    他放下两根手指中的无名指和小指,只留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像是在指一个方向,又像是在划一条线。
    “秦国割让城邑一座,与召国接壤即可,大小不限。“
    “昭秋回召国后,也好向国君交代遇刺一事,将之揭过。”
    割让城邑。
    这四个字落在山脚下,像四块烧红的铁烙进了雪地里,发出嗤嗤的声响,激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群臣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割让城邑!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年轻的大夫又忍不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要冲出来,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袖子。
    拽他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大夫咬着牙,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赢说看着昭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遮住了他的眼睛,但遮不住他嘴角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那不是笑,也不是怒,更像是一种饶有兴致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表演。
    “第二个呢?”他问。
    昭秋收回了那两根手指,将整个手掌摊开,五指张开,像是在抓取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展示什么东西。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第二个请求,也不复杂。”
    他放下手掌,将目光从赢说身上移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群臣。
    那目光不急不躁,像是在找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群臣被他看得脊背发凉,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过了脸,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昭秋的目光停了。
    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大司徒,赢三父。
    昭秋收回了目光,重新转向赢说。
    “第二个请求,”他一字一顿地说,“交出凶手。”
    “那人,与大司徒府有关。”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昭秋说得这般笃定,那就是事实了!
    山脚下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赢三父。
    赢三父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想说“不可能”,想说“血口喷人”,想说“这是诬蔑”——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无声的嚅动。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昭秋既然敢当众说出这些话,既然敢在秦国国君和满朝文武面前指名道姓地点出大司徒府,那就说明昭秋肯定知道了什么。
    赢三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费忌。
    费忌站在赢说右侧,半步之遥。
    那张清癯的脸上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从容,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费忌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昭秋的话,又像是在欣赏一段有趣的表演。
    赢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大司徒。”
    赢三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步伐有些僵硬,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他走到昭秋身边,站定,朝赢说行了一个礼。
    “老臣在。”
    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到尾音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赢说看着他,没有说话。
    山顶上的风又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大司徒。”
    “召使所言,你可听见了?”
    “臣……听见了。”
    “那你说说,”赢说顿了顿,“大司徒府昨夜可有异常?”
    赢三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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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沉默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在这三个呼吸里,山脚下的数百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赢三父身上,聚焦在他那张灰白的脸上,聚焦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然后,赵偃开口了。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旅人,“臣不知。”
    不知。
    赢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从赵偃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昭秋身上。
    “召使的两个请求,寡人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割城,交人。“
    “召使觉得,秦国应该选哪一个?”
    昭秋看着赢说,嘴角的笑容终于浮了上来。
    “昭秋不敢替秦君选,”他说,“昭秋只是把该说的说了,该拿出来的拿出来了。至于秦国选哪一个——”
    他顿了顿,微微欠身。
    “那是秦国的事。”
    赢说看着他,冕旒的玉珠在眼前轻轻晃动。
    “寡人知道了。”
    没有承诺,没有选择,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回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会在这里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
    “既如此,昭使还是回去吧。”
    七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打发一个上门讨水喝的过客。
    赢说甚至没有看昭秋,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道上,落在那些蜿蜒而下的石阶上,落在石阶尽头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里有什么比眼前这场外交风波更重要的事情。
    昭秋的脸色变了。
    方才那种从容不迫的笃定,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在这一刻全部碎裂,露出了底下那张真实的、被激怒的脸。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眉心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收缩了,眼白处泛出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秦君这是何意?”
    “难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
    这四个字从昭秋嘴里说出来,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更具杀伤力。
    因为方才他说的都是具体的事件——刺客、邦盟署、大司徒府——那些是可以调查、可以核实、可以用证据来辩驳的。
    但“待客之道”不一样,待客之道是一个国家的基本体面。
    当一个人开始跟你谈“待客之道”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在跟你讲道理了。
    他是在审判你。
    赢说的“回去吧”,不是外交辞令,不是“容后再议”,不是“寡人累了改日再谈”。
    那就是字面意思:你走吧,我不跟你谈了。
    一个外国使节,当众指控秦国的重臣府邸窝藏刺客,当众要求秦国割地赔城,然后秦国的国君说——你回去吧。
    这不是谈判。
    这是拒绝。
    这是把门摔在使节脸上。
    群臣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别过了脸,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们不敢看昭秋,更不敢看赢说。
    他们只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不是替赢说疼,而是替秦国臊。
    昭秋这事传出去,列国会怎么看?
    但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秦国圆场,也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责赢说失礼。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昭秋方才的表演,所有人都看到了赵偃那张灰白的脸,所有人都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阴谋的味道。
    这件事太复杂了,复杂到谁也不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复杂到沉默成了唯一安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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