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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清明(第1/2页)
第三十八卷·生根
第三百九十一章:清明
程薇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南城下了一场细雨。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湿棉花轻轻擦过皮肤。林晚站在月季园的小屋里,透过那扇小窗户看着外面的碑。母亲碑前放着几朵新开的月季,红的,是陈秀英早上摘的,还带着露水。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花瓣上,聚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又顺着花瓣的弧线滑落,滴进泥土里。她手里拿着那把程薇留给她的钥匙,南洋制药仓库的钥匙,一直没还,一直挂在钥匙扣上,和家里的、花店的、月季园铁锁的钥匙串在一起,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像一串小小的风铃。
她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外面没有人,只有那些花,在雨里静静地开着。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等我死了再休息”。她休息了,她还在忙。南洋制药的事,菲律宾工厂的事,基金会的事,一桩接一桩,像潮水一样涌来,她站在潮水里,不能退,也不能倒。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留在沙滩上的,是那些被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和破碎的贝壳。她就是那块石头,被时间冲刷着,磨掉了棱角,但没有碎。
她关上窗户,把那幅画又重新挂好。画里的花还是那样红,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画家没来过南城,没看过那些花,但他梦见了。梦里的花,比现实里的更红,更艳,更不真实,也更长久。她站在画前,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雨打在屋顶的铁皮上,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门,又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她想起程薇在仓库里留下的那幅画,想起画的背面那张便签,想起程薇写的那句话——“怕你哭。你哭起来不好看。”她把便签撕下来的时候,手没有抖。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没有抖。她把那幅画重新包好抱在怀里的时候,手没有抖。她抖的时候,是回到酒店,一个人坐在床边,把那幅画打开,看着那些梦里的花,看着那些她没见过、程薇也没见过的花,她抖了一下。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幅画打开,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反复了很多次。画上的花不会谢,不会落,不会在风里摇。它们永远开着,红的,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
上午,林晚去了墓园。她没有去母亲的墓,去了程薇的。母亲那里她常去,每个月都去,有时候和陈秀英一起去,有时候一个人去。程薇这里,她是第一次来。墓在南城公墓的最里面,背靠着一片小山坡,面朝一片人工湖。湖不大,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像浮在时间表面的记忆。程薇的碑是黑色的,不大,上面刻着程薇两个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只有一行小字:“一个铺路的人。”陈德利选的。他说,程薇这辈子,没给自己铺过路。她铺的路,都是给别人走的。她给林晚铺了路,给那些病人铺了路,给那些在她死后还要继续往前走的人铺了路。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东西。没有房子,没有车,没有存款。南洋制药的股份留了一半给林晚,另一半本来就是她母亲的。她母亲也死了。那些股份就成了无主的遗产,程薇没有安排,大概是不想安排。她不想让自己的东西,在她死后还被人争夺。
林晚蹲下来,把带来的红月季放在碑前。花是早上从月季园摘的,红的,开得正盛,她选了一朵开得最大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颗饱满的心。她用湿棉花包着花茎,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怕它蔫了。她从南城带到墓园,一路捧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程薇,菲律宾的工厂地基打好了。下个月开始建厂房。明年春天,第一批药就能下线了。你铺的路,有人走了。”
风吹过来,把雨丝吹到脸上,凉飕飕的。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碑上的字。程薇,两个字,刻得很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刻刀留下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她手腕上的血管。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碑,看着那行小字,看着“铺路的人”四个字。她想起程薇说过的话——“我赚了。我把你的药送到了泰国、印尼、菲律宾。我死之前,做了一件对的事。”她做了一件对的事。她把路铺好了,把石子碾平了,把坑填上了。她走了,路还在。她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程薇铺过的石子上。石子硌脚,但她没有停下来。
中午,林晚去了老宅。林建国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锅里炒着青菜,油花溅出来,滋滋地响。他系着那条旧围裙,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切菜、翻锅、调味,一气呵成。听到脚步声,他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
“晚晚?怎么今天来了?”
林晚走进厨房,站在他身边。“爸,程薇走了。今天是清明,我去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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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国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她。他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油渍蹭在布料上,留下一片暗色的印迹。“那个帮你在东南亚开路的姑娘?”
林晚点头。“她把股份留给我了。公司也交给我了。她铺的路,我得接着走。”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锅里的排骨,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他伸手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的咕嘟声也小了下去。“那就走。别辜负人家。”
林晚没有接话。她拿起旁边的葱,开始剥。葱皮很干,一碰就碎,碎屑沾在她手指上,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她一根一根地剥,剥得很慢,每一根都剥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嫩白的葱白。林建国看着她,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油花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缩。
下午,林晚回到小院。江临川在门口等她,手里没有端汤,拿着一份文件。他站在门廊下,靠着墙,雨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林晚,直起身,把文件递过来。
“南洋制药的季度报告,黄文龙发来的。销售数据不错,但利润比预期低。他说是因为汇率波动,泰铢和印尼盾都在贬值,换算成人民币就不够看了。他建议在当地设一个结算中心,用当地货币结算,减少汇率损失。”
林晚接过文件,翻开。那些数字她看不太懂,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但她看得懂趋势。销售额在涨,利润在跌。卖得多,赚得少。不是药不好,是钱不值钱了。钱不值钱,病人还是要买药。药不能停,停了你让那些病人怎么办。她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汇率的问题,我们管不了。但成本的问题,我们可以管。让黄文龙重新核算生产成本,看看哪里还能压缩。包装材料,运输费用,仓储费用,每一笔都让他列出来,逐项审核。”
江临川看着她。“你信他?”
林晚想了想,抬起头。“信。程薇选的人,不会差。她病成那样还在写邮件,在安排工作,在替我们铺路。她不会选一个不靠谱的人来接手她的公司。”
他沉默了片刻。“你比程薇还信人。”
林晚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念恩在客厅里玩积木。积木堆得很高,摇摇晃晃的,她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一块,然后退后两步,双手拍在一起,笑得眼睛弯弯的。看到林晚,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腰。
“姨,外婆的花,开了吗?”
林晚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念恩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葡萄,里面映着她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恩的头发。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开了。红红的,很多。”
念恩笑了。“那我要去看。”
林晚点头。“等天晴了,带你去。”
念恩转过身,跑回积木堆前,又开始搭新的。积木倒了,她不哭,一块一块地捡起来,重新搭。倒了再搭,搭了再倒。
晚上,雨停了。林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淡淡的,像隔了一层纱。照在那些月季上,把红的照成一片银白,花的边缘模糊了,像浸在水里的墨,慢慢洇开。她手里握着那颗白色石子,凉凉的,很舒服。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湿气和月季的残香。花快谢了,新的一茬还没开。
她想起程薇,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死了再休息。”
她还没死,她不能休息。
手机亮了。是陈德利的消息:“林女士,程薇的那间公寓,我帮她退了。她的遗物,都寄给您了。您收到了吗?”
她回复:“收到了。那幅画挂在月季园里了。她看到了。”
陈德利没有再回。她知道他不会回。但她知道,他看到了。他替程薇处理了后事,替她清了房租,替她寄了遗物。他把程薇最后在这座城市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了。但他抹不掉她心里的痕迹。
林晚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进月季园深处那间小屋。月亮照在屋顶上,铁皮泛着冷光。她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几缕月光,照在那幅画上。画里的花还是那样红,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程薇,你的路,我走了。你的梦,我也替你做了。你好好歇着。”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穿过窗缝,低低地呜咽着,像一个人在远方哭泣。
第三十八卷·生根
第三百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