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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世界,幽冥。
网线虽已成型,却光芒暗淡。
只因这是一条从未有生灵涉足的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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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初开,生与死的界限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
太初历,未知几何,南泽。
这是一片水汽氤氲的泥沼,终年弥漫着湿冷的雾霭。
水面下,腐烂的草茎与浊泥交织,散发着生命最初的腐朽。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泥沼的寂静。
一根随风摇曳的青色蒲草边缘,挂着一个乾瘪的灰褐色外壳。
而在那外壳之上,正静静伏着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飞虫。
沈黎的真灵,在此刻苏醒。
他是一只蜉蝣。
两片薄如蝉翼的幽蓝色翅膀,正艰难地在湿冷的晨风中舒展。
翅脉之间,流转着微弱却倔强的生机。
他攀附在草叶上,用那微小的复眼,第一次打量着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太初世界。
东方,那轮璀璨的太初之日刚刚跃出地平线,金色的晨辉穿透雾霭,洒在他近乎透明的躯壳上。
他只觉得那光芒无比温暖,驱散了破茧时的恶寒。
「嗡——」
双翅剧烈地震颤,他轻盈地弹射入空。
他没有用来捕食的口器,没有用来防御的甲壳。
天道在赋予这个物种生命时,便吝啬地剥夺了它存活于世的一切武备。
但他却拥有着太初生灵中最轻盈的舞姿。
他在碧绿的浮萍间穿梭,在晨曦的光影里盘旋。
他渴了,便饮一口草叶上的清露,倦了,便停留在带着暖意的残花之上。
他将这短暂生命中的每一息,都燃烧成了阳光下最纯粹的飞舞。
午后,日光渐烈。
他落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上歇息。
叶片的阴影处,正潜伏着一只通体玄黑丶披甲戴角的蟋蟀。
那是太初世界中,已经学会吞吐地气丶强健体魄的后天走兽之一。
蟋蟀挥舞着两根长长的触角,用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注视着这只从清晨便开始疯狂飞舞,此刻已显得有些虚弱的细小飞虫。
「你这般毫无休止地挥霍气力,到了夜里,拿什么去抵御寒风?」
蟋蟀震动短翅,发出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虫鸣。
他微微翕动着幽蓝的双翅,通过触角的轻触:
「为何要抵御寒风?在这光里起舞,便已足够。」
蟋蟀似是无法理解这种毫无算计的活法。
它冷嗤一声,低头咬碎了一片肥厚的绿叶,咀嚼着汁水:
「愚蠢的蚍蜉,唯有囤积血肉,熬打甲壳,方能在这世间活得长久。」
蜉蝣没有反驳。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被蟋蟀咬碎的叶子,随后再次振翅而起,迎着渐渐西斜的日光,继续他那无休止的飞舞。
时光如梭,太初的白昼走向了终焉。
残阳如血,将南泽的泥水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深红。
蜉蝣飞不动了。
那两片原本散发着幽蓝光晕的薄翅,此刻已变得僵硬且边缘残破。
他体内的生机,犹如漏底的沙漏,已然流淌到了最后一截。
他无力地坠落在水面的一片枯叶上,复眼中倒映着那轮即将沉没的红日,光芒一点点地涣散。
「沙沙……」
那只披甲的蟋蟀沿着芦苇秆爬了下来,寻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石缝。
它探出头,看了看枯叶上生命垂危的蜉蝣,震动短翅,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告别:
「我要去歇息了,天色已晚,我们明天见。」
枯叶上,蜉蝣那透明的触角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他的意识深处,真灵在触及死亡的这一瞬,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明天见?」
蜉蝣那微弱的意识涟漪在风中散开,带着一丝纯粹的惘然。
「还有……明天吗?」
他生于破晓,死于黄昏。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炽热的白昼。
明天是什么形状?明天的大日,是否与今日一样温暖?他不知道。
就在生机彻底断绝的最后一息。
蜉蝣的真灵,穿透了那层隔绝生死的界壁,看破了时间的长河。
他那超脱了物种的真灵意识,恍惚间看到了很久以后的未来:
这只蟋蟀,在漫长的秋日里,会遇到一只潜伏在泥水深处的田蛙。
当寒风卷落最后一片树叶时,田蛙会鼓动着腮帮,对蟋蟀说:
「我要去冬眠了,我们来年开春见。」
而那时的蟋蟀,会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短翅残破。
它会在生命的尽头,同样生出不解的惘然:心想,来年?还有下个阳春么?
时光的涟漪继续向着更遥远的未来荡漾。
在那红尘滚滚的后世,会有生出七情六欲的生灵。
在生离死别前,紧紧握着那个割舍不下之人的手,泪眼婆娑地许下诺言:
「来生见。」
在这场幻梦般的倒影中,蜉蝣那微弱的真灵,发出了一声跨越万古的叹息。
还有来生么?你又没去过,又怎会知道有没有来生?
是啊。
蜉蝣不知道有明日,蟋蟀不知道有来年,人怎么会知道有没有来生。
又或者,蜉蝣等不到有明日,蟋蟀活不到来年,人望不到来生。
若这天地间,没有一条确凿无疑的归途。
那所谓的来生见,便永远只是生者在绝望深渊中,自我欺骗的一句空话。
「这,便是我来此的意义。」
蜉蝣的触角停止了颤动。
那曾经睥睨苍州的道子,那高悬九天丶化作太初之日之主。
此刻,心甘情愿地在这具卑微的虫豸躯壳中,迎来了自己主动求取的死亡。
「嗒。」
枯叶沉水,蜉蝣的身躯被冰冷的南泽吞没。
水面微波荡漾,一圈圈涟漪最终归于平静。
浮生一日,蜉蝣一世,朝生暮死,亦可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