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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清河镇,张府,听竹轩。
窗外的斜阳透过竹帘,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案前,一个少年正埋首苦读,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时文范例,旁边堆着写满字的稿纸。
他一手捏着书页,一手握着笔,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重写。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张文渊。
只是如今的张文渊,与两个月前简直判若两人。
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削下去,下巴都尖了,眼窝微微凹陷,眼圈泛着青黑,就连那件簇新的湖蓝绸衫,此刻穿在身上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子曰:食饐而餲,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
他嘴里嘟囔着,眼睛盯着书页,头却一点一点往下栽。
忽然一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使劲晃晃脑袋,又继续念。
门外。
春桃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对廊下的夏荷小声道:
「又熬着了。」
「这都连着多少天了?」
「少爷这身子骨……」
夏荷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昨儿个三更才睡。」
「今儿个卯时就起了,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要不,跟老爷说说?」
春桃迟疑道。
「说了有用?」
夏荷摇头,说道:
「老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上次少爷累得在书案上睡着了,老爷来了,愣是没叫醒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少爷醒了,老爷才说,睡够了?睡够了就继续读。」
春桃听得直咋舌道:
「这也太……」
话音未落。
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连忙噤声,低头行礼。
只见。
张举人负手走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张文渊正读到关键处。
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只道:
「刘伯,茶放那儿就行。」
「是我。」
张文渊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见是父亲,连忙站起来道:
「爹!」
张举人走到书案前,看了看那一摞时文范例,又看了看儿子消瘦的脸庞。
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
「读得怎麽样?」
他问道。
张文渊挠挠头,说道:
「还……还行吧。」
「第三十七篇背熟了,三十八篇能背个大概,三十九篇刚开始……」
张举人点点头。
沉默片刻,忽然道:
「收拾收拾,准备去府城。」
张文渊一愣道:
「府城?」
「去府城做什麽?」
张举人看着他,说道:
「院试,如期举行。」
轰!
张文渊整个人愣在原地。
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迸出一句话:
「院……院试?!如期?!」
张举人点点头,说道:
「新的大宗师已经到任,院试定在六月初八。」
「咱们后天启程,提前几天过去,让你熟悉熟悉环境。」
张文渊呆立片刻,忽然「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手舞足蹈,嘴里喊道:
「院试!院试!」
「小爷要考院试了!哈哈哈!」
张举人皱眉道:「稳重些!」
张文渊哪还稳得住,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忽然冲到书案前,一把抓起那些时文范例,用力亲了几口道:
「我的宝贝!」
「我的救命恩人!」
「你们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张举人看着他这副疯样,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出门,对春桃夏荷吩咐道:
「给少爷收拾行李。」
「该带的都带上,别落下东西。」
「是,老爷!」
屋里,张文渊还在发疯。
他跑到镜子前,看着自己消瘦的脸,咧嘴一笑道:
「值了!值了!」
「瘦几斤算什麽!」
「小爷要去考院试了!」
……
两日后。
张府大门前。
几辆马车已经准备停当。
随行的家丁仆从正在往车上搬运行李。
张举人站在车前,和管家交代着什麽。
张文渊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虽然瘦,却精神抖擞。
他站在马车旁,和前来送行的母亲周氏说话。
「娘,您别送了,快回去吧。」
张文渊道:
「儿子考完就回来。」
周氏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道:
「路上小心,听你爹的话。」
「考场上别紧张,就当你平时读书一样……」
「知道了知道了!」
张文渊笑道:
「娘您都说八百遍了。」
周氏还想再说什麽。
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从门里跑出来。
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正是张举人的小妾柳氏。
「哥哥!哥哥!」
小男孩跑得飞快,一头撞进张文渊怀里。
张文渊一把抱起他,笑道:
「虎儿,你怎麽来了?」
三岁的张文虎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道:
「哥哥要去考状元,虎儿来送哥哥!」
张文渊失笑道:
「不是状元,是秀才。」
「秀才是什麽?」
张文虎歪着头问道。
张文渊想了想,认真道:
「秀才就是,就是很厉害的人。」
「等哥哥考上了,就能给虎儿买好多好吃的!」
张文虎眼睛一亮,拍着小手说道:
「好!」
「哥哥加油!」
「哥哥考状元!」
柳氏走过来,福了福身道:
「少爷此去,一路顺风。」
「妾身祝少爷金榜题名。」
张文渊摆摆手,说道:
「行了行了,都别客气了。」
说完,他把张文虎放下,摸摸他的头,道:
「虎儿乖,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张文虎用力点头说道:
「嗯!」
正说着。
就在这时。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一对中年夫妇快步走来。
男人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褐,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正是王砚明的父母王二牛和赵氏。
「王叔?婶子?」
张文渊连忙迎上去,问道:「你们怎麽来了?」
王二牛憨厚地笑了笑,搓着粗糙的大手,说道:
「张少爷,听说您要去府城参加院试。」
「俺,俺们想托您给砚明带点东西。」
赵氏上前一步。
把包袱递过来,眼眶微红道:
「张少爷,这是我给砚明做的一身新衣裳。」
「快入秋了,府城比咱们这儿冷,也不知道他带没带够衣裳……」
说着,她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油纸包道:
「这是我自己晒的萝卜乾,他从小就爱吃。」
「还有这个,是他爹特意去镇上买的桂花糕,说砚明小时候最喜欢吃甜食。」
张文渊接过包袱,心里一阵发酸。
他想起王砚明一个人在府学,也不知道过的怎麽样。
「婶子放心,我一定带到!」
他郑重道。
赵氏点点头,又叮嘱道:
「张少爷,您见着砚明。」
「帮我们带句话,让他安心考,别想家。」
「不管考得咋样,俺和他爹都在家等着他。」
王二牛在旁边连连点头,说道:
「对,对。」
「让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身子骨要紧。」
张文渊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用力点头道:
「王叔,婶子,你们放心。」
「我一定把话带到,也一定照顾好砚明。」
赵氏拉着他的手,想说点什麽,却又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周氏走过来,温声道:
「王嫂子,你们放心。」
「渊儿和砚明是好友,在府城会互相照应的。」
「等考完了,让他们一块儿回来。」
赵氏连连点头,抹了抹眼角。
张举人看了看天色,走过来道:
「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张文渊把包袱放进马车。
又回头看了王二牛夫妇一眼,郑重拱手道:
「王叔,婶子,保重!」
王二牛和赵氏连连还礼。
很快。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青石板路驶向巷口。
张文渊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王二牛夫妇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远去。
那个瘦小的身影,那个用袖子擦眼泪的妇人,让他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他放下车帘,坐回车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豪情。
砚明,我来了!
你在府城等着,小爷这次要闪亮登场!
让你看看这两个月我有多用功!让你看看我背了多少篇时文!让你看看我写的策论!
到时候,你可别惊掉下巴!
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