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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举人看了周氏一眼,沉声道:
「慈母多败儿。」
「你让开。」
周氏哪里肯让,挡在张文渊身前,急道:
「老爷,渊儿就算有错,您教训几句就是了,何苦动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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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
「您这样打他,让他脸往哪儿搁?」
「脸?」
张举人冷笑一声,说道:
「他要是要脸,就不会大白天的睡觉不背书!」
「今儿个敢睡,明儿个就敢逃课,后儿个就敢不考!」
「我打他,是为他好!」
周氏眼圈都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说道:
「老爷,妾身知道您是为他好。」
「可您也得看看时候啊,距离院试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您要是把他打坏了,躺床上养伤,那不是更耽误功课吗?」
这话,倒是让张举人动作一顿。
周氏见有戏,连忙继续道:
「老爷,您想想,院试可是大事。」
「要是渊儿因为受伤考不了,那这一年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咱们再着急,也不能急在这一时啊。」
张举人沉默片刻。
终于缓缓放下了藤条。
张文渊躲在母亲身后。
长出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然而。
张举人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那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举人盯着儿子,一字一句道:
「从今日起,每天多看一个时辰的书。」
「早上提前半个时辰起,晚上推迟半个时辰睡。」
「头悬梁,锥刺股,你自己选。」
张文渊脸都白了,急道:
「爹!」
「一个时辰?」
「那我岂不是每天就只能睡三个时辰了!」
「三个时辰还不够?」
张举人冷冷道:
「我当年备考,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您是您,我是我啊!」
张文渊哀嚎道:
「我脑子笨,睡不够更记不住东西!」
周氏也心疼了,连忙道:
「老爷,一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
「渊儿才十三,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睡不够可不行。」
「要不,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
张举人看着她,叹了口气道:
「夫人,你知道院试意味着什麽吗?」
周氏一怔,说道:
「不就是考个秀才吗?」
「考秀才?」
张举人摇摇头,说道:
「考中了,是秀才。」
「是见官不跪,免役,受人尊敬的秀才。」
「是咱们清河县正正经经的士人阶层,没考中,就还是个童生,还是个白丁。」
说完。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母子二人,声音沉了下来,道:
「我虽是举人,可那是自己苦出来的。」
「渊儿天资不如我,若再不刻苦,凭什麽考?」
「凭那张脸吗?」
周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张举人继续道:
「你以为我愿意逼他?」
「我看着他每天读到三更,早上天不亮就起,心里不疼?」
「可疼归疼,科举这条路,没有捷径,他今日偷的懒,明日就要在考场上还。」
「到时候名落孙山,哭都来不及。」
周氏眼圈又红了,低声道:
「可,可渊儿还小,今年才十三。」
「慢慢考不行吗?这次不中,下次再来就是……」
「下次再来?」
张举人转过头,看着妻子,说道:
「夫人,你知道天下有多少童生?」
「十年寒窗,二十年寒窗,考到白头仍是童生的,比比皆是。」
「你以为下次再来是那麽容易的事?」
说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道:
「院试三年两考。」
「错过一次,就要再等一年半。」
「一年半里,学问会退,心气会散,斗志会消。」
「你看看府学里那些考了二十年还是增生的老秀才,哪个不是当年想着下次再来的?」
周氏沉默了。
张文渊也沉默了。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
张举人走回书案前,将那本时文范例拿起来,翻到第三十七页,放在儿子面前。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打你。」
「但从今日起,规矩改了。」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道:
「每日卯时起床,亥时三刻方可就寝。」
「午间只许歇半个时辰,每日背三篇,写一篇。」
「我会让赵管事每日来查。」
「若有懈怠,两罪并罚。」
张文渊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父亲,苦道:
「爹……」
张举人不为所动,说道:
「叫爹也没用。」
「你若真想将来有出息,就给我老老实实照着做。」
「若只是想混日子,趁早跟我说,我把你送去乡下庄子上种田,省得浪费家里的米粮。」
这话说得极重。
张文渊眼圈一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氏心疼得不行,想说什麽,却被张举人一个眼神止住。
「赵管事。」
张举人朝门外唤了一声。
赵管事应声而入,躬身道:
「老爷。」
「从今日起。」
「你每日来听竹轩督查少爷功课。」
张举人道:
「卯时来,亥时走。」
「若有懈怠,即刻报我。」
赵管事看了张文渊一眼,点头道:
「老奴遵命。」
张文渊彻底绝望了。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
「狗儿,狗儿你在哪里?」
「少爷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他心中哀嚎道。
周氏走过去。
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
「渊儿,你爹也是为了你好。」
「忍一忍,等考完了,娘给你做好吃的。」
张文渊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张举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道:
「对了,别怪为父没提醒你。」
「人家砚明,此刻,只怕也正在府学藏书楼里用功。」
「你若还想和他做朋友,就别被他落下太远。」
话落。
他迈步出门,身影消失在廊下。
周氏又安慰了儿子几句,也带着翠儿离开了。
书房里,只剩下张文渊和赵管事。
张文渊看着那本摊开的时文范例,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伯……」
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您坐吧。」
「我背,我背还不成吗?」
赵管事点点头。
搬了张椅子,在门口坐下,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着他。
张文渊深吸一口气。
翻开书,开始念道:
「圣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