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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扬州,提学行台。
后堂的窗半开着,傍晚的凉风徐徐吹入,却吹不散屋内凝重的气氛。
顾秉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公文,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时,手下顾锋端着一盏茶轻轻走进来。
见他这副神色,脚步顿了顿,还是将茶放在案边,低声道:
「大人,京里的消息到了?」
顾秉臣点点头,将公文推过去,说道:
「自己看吧。」
顾锋接过,快速浏览,脸色微微一变道:
「准了?」
「这麽快?」
顾秉臣淡淡一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说道:
「快?」
「不快了。」
「从被参到现在,也有半个多月了。」
「圣上能给个准其辞官的体面,已经是看在张阁老的面子上。」
「若真要彻查,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顾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
「大人,这次实在是……冤枉。」
「冤枉?」
顾秉臣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老槐树,缓缓道:
「官场之上,哪有那麽多冤枉不冤枉。」
「党派倾轧,你死我活,今日是我,明日可能就是别人。」
「只不过,这次轮到我了而已。」
顾锋跟过去。
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顾秉臣忽然问道:
「淮安那边,可有消息?」
顾锋一怔。
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麽,连忙道:
「属下正要说这事。」
「那王砚明,这次怕是被牵连得不轻。」
顾秉臣眉头一皱,问道:
「怎麽说?」
顾锋道:
「府学里流言四起。」
「都说他的案首是靠大人您得来的。」
「那几个对头趁机落井下石,整日阴阳怪气,秦教谕劝他这次院试暂且别考,避避风头。」
「陶学正也这麽说。」
顾秉臣转过身,目光锐利,问道:
「那他怎麽说?」
顾锋道:
「听说他拒绝了。」
「说要考。」
顾秉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道:
「这孩子,倒是有骨气。」
「只是,老夫对不起他。」
顾锋忙道:
「大人何出此言?」
「此事本就不是大人的错,更不是他的错。」
「是那些人……」
「话是这麽说。」
顾秉臣摆摆手,打断他,说道:
「可老夫心里清楚,若不是老夫赏识他。」
「点他案首,荐他入府学,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备考,清清白白地赴试。」
「如今,却因为老夫,背上这一身嫌疑。」
「若这次院试他真的因此落榜,老夫如何对得起他?」
说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
「如何对得起士衡的托付?」
顾锋知道他说的士衡是张举人。
沉吟片刻,劝道:
「大人,您也别太自责。」
「那张举人托您关照王砚明,也是看中他的才学。」
「如今王砚明虽受牵连,但,若他能顶住压力,凭真才实学考中。」
「那才是真正不负您的赏识,也不负张举人的托付。」
顾秉臣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锋继续道:
「再说,属下看那王砚明,不是寻常少年。」
「年纪虽小,却沉稳有度,心思通透,这次的事,对他或许是个磨砺。」
「熬过去了,日后必成大器。」
顾秉臣听了,微微点头,说道:
「你说得对。」
「那孩子,确实不是寻常人。」
他叹了口气,道:
「只是这磨砺,未免来得太早了些。」
此话一出。
两人沉默片刻。
顾秉臣忽然想起什麽,问道:
「对了,新的大宗师人选,定了没有?」
顾锋摇摇头,说道:
「还没正式公布,不过朝中已有风声。」
「旧党那边正在发力,据说推了好几个人选。」
顾秉臣冷笑一声,说道:
「他们倒是动作快。」
「这南直隶学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吕宪那厮费这麽大力气参我,不就是想把这个位子抢过去吗?」
顾锋点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
「据属下所知,他们推了几个人。」
「礼部的史大人,国子监的杨祭酒,翰林院的贾编修。」
「不过,似乎都不太满意。」
顾秉臣沉吟道:
「礼部史大人,资历够,可他刚丁忧回来,根基不稳。」
「国子监杨祭酒,年事已高,只怕撑不了几年,翰林院贾编修,年轻是年轻,可资历太浅,压不住阵脚。」
「旧党若真想推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这几个人都不合适。」
「大人料事如神。」
顾锋闻言,恭维一句,随后笑着问道:
「您猜猜,最后他们推的是谁?」
顾秉臣看了他一眼。
见他神色有些古怪,心中一动道:
「听你这口气,似乎有什麽意外之人?」
顾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走到茶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顾秉臣走过去,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良久,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道:
「是他?他不是早就……」
顾锋点点头,低声道:
「就是他。」
「据说吕宪亲自写信给严阁老,严阁老在朝中发力,又联络了一班同年,硬是把这人给抬了出来。」
「内阁已经通过,圣上也点了头,这几日诏书就会下来。」
顾秉臣怔怔地站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苦笑道: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吕宪这厮,倒是会挑人。」
顾锋道:「大人,此人您觉得如何?」
顾秉臣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人学问,不在我之下。」
「名望,更在我之上,若他出山,这南直隶学政,确实是名正言顺。」
「只是……」
话落,他顿了顿,目光复杂道:
「他当年致仕,是因为得罪了人,心灰意冷。」
「如今肯出来,想必也是被说动了。」
「旧党这步棋,走得确实高明。」
顾锋点点头,又道:「大人,那王砚明的事……」
顾秉臣摆摆手:
「此事,老夫已无能为力。」
「做多错多,只能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后面找机会再给他一些补偿吧。」
说完。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辞官的公文,又看了一眼,然后缓缓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微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顾秉臣望着那片片落叶,轻声道:
「走吧。」
「该收拾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