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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县的冬天,比叶无忌想的更难熬。
他们这支兵马来灌县时,正值深秋。
错过了春耕,也错过了秋收。
地里连根菜叶子都没剩下。
起初的粮食是找余玠借的,那点存粮本就不宽裕。
萧玉儿从黑水部打通了商道,用盐换来一批牛羊。
可八万张嘴天天睁开眼就要吃饭,日日吃肉,家里有矿山也禁不住这般耗费。
屯田点虽然分了地,但秋末才翻的土,冬麦种下去的不到三成。
真正能收粮,最快也要等到明年五月。
中间这几个月,全是空档。
程英已经把粮仓的存粮算了三遍。
粟米丶糙麦丶陈稻,加上黑水部换来的青稞,撑到来年正月没问题。
可正月之后呢?
她把帐册摊在叶无忌面前的桌上,指着数目一条条地讲。
「粟米日耗六百石,这还是每人每日只给六两的算法。」
「骑兵营和巡防营吃得多,要另加。」
「从黑水部换来的那批牛羊肉,今日已经用掉大半。」
「再这么吃下去,盐坊一个月的进项全贴进去都不够。」
叶无忌翻着册子,没吭声。
程英又道:「黑水部那边,杨雄传了话,牛羊价钱要涨。」
「入冬之后草场枯了,他们自己也不宽裕。」
「拿盐换可以,但数量得减。」
叶无忌把册子合上,靠在了椅背上。
这笔帐他心里有数。
灌县不缺盐,不缺兵,缺的是粮。
粮食不能凭空变出来。
成都府那边被李文德卡着,官面上的粮道走不通。
余玠的制置使衙门倒是借了一批,可那是人情债,不能总借。
上回议事时他就说过,灌县要站稳,得让人看到这地方能自己养活自己。
眼下看来,话说得容易,到了冬天就得见真章。
杨过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松脂气,袖口还沾着木屑。
他从山上带人砍柴回来,脸被冷风吹得发红。
进门就端起桌上的茶碗,一口喝下大半。
「师兄,柴倒是够烧了,可山上猎物少得可怜,兔子都被打光了。」
杨过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带人转了半座山,只打到三只野鸡两条蛇,八万人呢,塞牙缝都不够。」
叶无忌没答话。
杨过又道:「骑兵营那帮小子不挑嘴,给碗稀粥就能对付,可训练进度会往下掉。」
「人饿着肚子骑马,腿上没劲,夹不住马腹。」
「东棚那边更愁人,好些流民已经开始挖野菜根了,山上能吃的草根快被刨完了。」
「再过半个月,连草根都剩不下。」
程英道:「我让人去附近村寨收粮了,可村寨自己也不富裕,肯卖的不多,价钱还高。」
「上回从城南刘家寨收了八十石糙麦,他们要了平时两倍的价。」
叶无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一层薄霜。
城墙外有风吹过来,风里夹着流民棚那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这个声音,他最近听得越来越频。
上回程英从医棚拿回来的报数,东棚有十七人染了寒疾。
今日怕是不止这个数了。
蜀地冬天不下大雪,却阴寒入骨,雨雾钻进棚缝里,人睡一夜起来浑身冰凉。
北地的冷是硬冻,扛一扛便过去了。
蜀中这种湿寒往骨头里钻,不发出来就沤在体内,轻则四肢酸麻,重则卧床不起。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牛羊肉太贵,不能天天吃。
粟米管饱,但没有油水,人扛不住冷。
猎物打光了,鱼塘还没挖。
蔬菜倒是有些存货,萝卜丶芥菜丶冬笋,可光吃这些,身子撑不了多久。
关键不在食材种类,在于怎么让有限的东西养活更多的人,还得让人吃下去能暖和。
叶无忌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世他虽是书生,可也是土生土长的川蜀人。
川蜀地区最能对付阴寒的吃法,是火锅。
一口大锅,底下架炭,里面烧一锅滚汤。
牛油打底,花椒丶茱萸往里扔,管它什么下水杂碎丶野菜萝卜,一股脑丢进去涮。
底料味道够重,再差的食材也压得住。
汤烧开了,热气蒸上来,人围着吃,从嘴暖到肚子,从肚子暖到手脚。
花椒和茱萸都是祛湿散寒的东西,蜀地遍山都长,不花钱。
这东西妙就妙在省。
一颗牛骨能熬半天汤,一把下水能涮十几个人。
野菜萝卜冬笋往锅里一放,裹了油汤的味道,比白水煮的强出百倍。
流民棚里十人围一口锅,柴火省了,食材也省了,吃完一身汗,湿气寒气一并逼出去。
叶无忌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过身。
「过儿,城南那片山坡上,花椒树还有没有?」
杨过一愣。
「花椒?有啊,那东西漫山遍野都是,蜀中到处长,谁要那玩意儿?」
「有多少?」
杨过回忆了一下。
「多得很,那坡上花椒树成片成片的,红籽还挂在枝头,没人摘。」
「怎么了师兄,你饿急了想嚼花椒粒?」
叶无忌没理他这句话,又问程英:「司空绝的铁匠铺还在开?」
程英点头。
「他带着十几个铁匠在南营后面打兵器,箭簇和枪头的活排得满满的,日日赶工,连晚上都不停锤。」
「让他来见我。」
程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让门口的差役去传话了。
杨过拖了条凳子坐下,抱着胳膊打量叶无忌。
「你脑子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不到半个时辰,司空绝快步走进来。
他手上还沾着铁锈,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统辖找我?」
叶无忌从桌上扯过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个图。
图不复杂。
一口圆锅,比寻常炒锅深出两寸,锅底平而厚,锅沿外翻。
中间有一道隔板,把锅分成两半。
隔板要焊死,不能漏水。
锅底留了凹槽,方便架在炭火上。
他画得不算工整,但尺寸标注都写在了旁边。
司空绝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统辖大人,这是何物?」
「锅。」
「锅?」
司空绝挠了挠后脑勺。
「大人,煮饭炒菜用铁釜丶铁鼎,都是老样式。」
「您画的这口锅,不像釜,也不像鼎,中间还隔了一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叶无忌道:「别问那么多,先打一口出来,今日我要看到实物。」
司空绝应了一声:「成,锅壁要多厚?」
「能上火不裂就行,生铁就够,不必用熟铁。」
叶无忌又补了一句:「锅沿宽些,端的时候不烫手。若是好用,营中要打上万口。」
司空绝手里的图纸晃了一下。
「上万口?」
「你没听错。」
司空绝张了张嘴,到底没问为什么。
跟叶无忌办事办久了,他摸出一条规矩:统辖大人交代的活,先干再问,回头总会明白的。
钻卓筒井的时候他觉得是疯话,盐水涌出来那天,他自己都抖了。
「成,今日给您出样品,不过我得把箭簇的活往后挪挪。」
「箭簇缓两天不要紧。」
叶无忌道:「对了,再打一批铁签子,筷子粗细,一尺来长,一头削尖,一头弯个小钩。」
司空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铁签子?一头尖一头弯钩……统辖大人,这东西拿来串肉?」
「你倒是聪明。」
叶无忌笑了笑。
「去吧,越快越好。」
司空绝抱着图纸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叶无忌一眼,那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困惑。
但他到底没再开口,转身出去了。
杨过凑到桌边,低头看了看白纸上残留的墨迹。
一口圆锅,中间劈成两半。
他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阵,没琢磨出名堂。
「师兄,你画的这口锅,真是做饭用的?」
「嗯。」
「做什么饭?灌县未来的饭?」
叶无忌没答他,起身往外走。
「跟我来。」
程英跟在后面,杨过两步追上。
萧玉儿不知从哪处廊下冒出来,也跟上了。
她今日换了件红绸襦裙,腰肢收得极窄,领口微敞,行走间胸前起伏。
几个人穿过前院,绕过照壁,一直走到官衙后面的伙房。
伙房不大,三口大灶,几张案板,墙角堆着劈好的柴。
管伙的是个胖子,姓赵,原先是灌县酒楼的厨子,城破后带家小逃进军营。
他见统辖大人亲自来了伙房,膝盖一软就要跪。
叶无忌伸手拦住他。
「不用跪,你先带人出去,把案板和灶台给我腾出来。」
赵管事愣了愣,领着几个伙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还探头张望了一下,被杨过一瞪,赶紧缩了回去。
叶无忌脱下外面的长衫。
萧玉儿抢先一步接过,把衣物抱在怀里,手指捏着衣领的料子,低头凑到鼻尖处嗅了嗅,那模样旁若无人。
程英已经走到灶台边,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炭。
她没去看萧玉儿那边,也没出声。
叶无忌挽起袖子,露出小臂,走到伙房角落的架子前,逐样取东西。
牛骨,半扇猪肉,几副猪下水:大肠丶毛肚丶猪肝丶猪心。
姜块,葱段,蒜头,还有一坛豆豉。
杨过靠在门框上看。
「师兄,你该不会要自己做菜吧?」
「你闭嘴,看着。」
叶无忌把东西码在案板上,又去库房转了一圈。
库房里存货不多,但蜀地本土的东西不缺。
他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样货。
花椒,一大把,红褐色的小粒,还带着枝梗。
茱萸,晒乾的红色小果子,捏碎了有股辛冲味。
桂皮,两小块,拇指粗。
八角,几颗,干得发硬。
胡椒末一小碗,还有一包粗盐。
南宋淳佑年间,辣椒还没传入中土。
这一点,叶无忌穿越之初就琢磨过。
前世火锅底料的辣味来自辣椒和红油,这两样眼下都没有。
但蜀中不缺花椒,茱萸的辛辣劲道也不弱。
汉代就有人拿茱萸佐食,《本草》里说它能温中散寒丶理气止痛。
花椒和茱萸搁在一起,麻和辣各占一头,再加牛油封住底味,未必就比辣椒差。
他把花椒粒倒进石臼里,抓起杵棒捣了几下。
浓烈的麻香冲了出来。
杨过在门口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师兄,你捣这东西干嘛?满屋子都是味儿。」
程英却认出了花椒和茱萸。
她走到案板边,看着那些摆开的香料,又看了看灶台上架着的铁釜。
「你要拿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