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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后。
启明八十二年。
御花园中,依旧是那片熟悉的景色。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可有些人,终究是老了。
沈清砚站在窗前,望着园中那株老梅。它还是那株梅,只是枝干更苍劲了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仿佛岁月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可他知道,岁月没有暂停。
只是绕过了他。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是谁。
「醒了?」
小龙女走到他身边,嗯了一声。
沈清砚转过身,看着她。
她老了。
可那种老,不是衰败,而是沉淀。
那张曾经清冷如霜的脸,如今添了几分温润。皱纹很浅,细细的,像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温柔印记。
那双曾经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睛,如今多了几分深邃,像是看透了世事,却依然纯净。那一头曾经如瀑的青丝,如今白了大半,银白与墨黑交织,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韵。
她看起来,像三四十岁的中年美妇。
那种美,和年轻时不一样。
年轻时,她是画中仙,是天上人,美得不染尘埃,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如今,她是人间月,是身边人,美得温润,美得让人心安。
皱纹里藏着笑,白发里藏着故事,眼睛里藏着这一百年的光阴。
沈清砚看着她,忽然想起年轻时的她。那时她站在古墓门口,一身白衣,冷得像块冰。他当时想,这人怎麽这麽好看,可也怎麽这麽冷。
如今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身白衣,可那层冰,早就化了。
化成了绕指柔。
沈清砚笑了笑,伸手轻轻拂过小龙女的发丝。
「你还是那麽好看。」
小龙女看着沈清砚,唇角微微弯起。
「但我终究变老了,不像你几乎没有变老过。」
沈清砚笑了笑。
「这是老天爷对我的偏心。」
小龙女摇了摇头。
「不是偏心,是你的境界已经超出了凡人。」
沈清砚怔了怔,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麽意思,而且他也有机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她。
舍不得程英。
舍不得那些孩子。
可现在,程英不在了。
三个月前。
那天傍晚,程英忽然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跟前。
沈清砚赶到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形容消瘦,却不见丝毫狼狈。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如水,此刻格外明亮,像是把这一生所有的光都聚在了这一刻。
程英看见他,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陛下,您来了。」
沈清砚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曾经如玉般温润的手指,如今有些枯槁,却依然乾净。
「英儿……」
程英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别难过。臣妾活了一百岁,看遍了这天下风景,享尽了人间福气,够了。」
她转过头,看向床边的人——她的孩子,她的孙子,她的曾孙。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温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都好,都好。」
最后,她又看向沈清砚。
「陛下,臣妾这辈子,值了。」
沈清砚握紧她的手,喉头哽住,说不出话。
程英笑了笑,那笑容一如当年,温婉如水。
「当年在襄阳英雄大会上,臣妾第一次见您。那时候您站在人群里,青衫素净,气度从容,臣妾就在想,这世上怎麽会有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跟着您,走了那麽多地方,看了那麽多风景,做了那麽多想都不敢想的事。臣妾知足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臣妾只有一个心愿。」
沈清砚俯下身,凑近她。
「你说。」
程英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下去,可那抹笑,始终挂在嘴角。
「下辈子……还想做你的妻子。」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睛。
那笑容,还留在脸上。
像睡着了一样。
手,从沈清砚掌心滑落。
那一刻,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沈清砚握着那只手,久久没有松开。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着,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
从那以后,小龙女就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静静待在角落里。
她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清砚,他去御书房,她就坐在旁边。他去花园,她就跟在身侧。他去问道院,她就在院门口等着。
沈清砚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在珍惜。
珍惜还能在一起的每一天。
这一天,阳光很好。
小龙女忽然说想去御花园走走。
沈清砚陪着她,慢慢走在花间小径上。她走得很慢,他也不急,就陪着她一步一步挪。
走到那株老梅树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这梅树,比咱们刚来的时候粗多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
「是啊。」
小龙女忽然问。
「你说,它还能活多少年?」
沈清砚想了想。
「几百年吧。」
小龙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到了。」
沈清砚握住她的手。
「龙儿……」
小龙女摇了摇头。
「你别难过,程英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也快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砚的眼睛。
「其实我早就有感觉了。这几个月,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力气又少了一点。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我知道,日子不多了。」
沈清砚看着小龙女,说不出话。
她靠在他肩上,轻得像一片叶子,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这辈子,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
「当年在古墓里,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不一样。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麽叫喜欢,只知道你在,我就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沈清砚揽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
「后来跟着你出古墓,走江湖,看天下。襄阳的城墙上,咱们一起看过日出;临安的皇宫里,咱们一起看过月亮。什麽事都经历了,什麽人也都见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这一辈子,值了。」
沈清砚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他没说话。
可他心里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刻。
他曾经以为,拥有无敌的力量,就能留住所有想留的人。可此刻他才明白,有些东西,再大的力量也留不住。
时间。
时间才是这世上最无情的东西。
他只能陪着她,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
……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清晨,阳光刚刚照进窗棂。
沈清砚一夜没睡,就那麽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随时会断。
可当天光透进来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龙女转过头,看着他。
「清砚。」
她很少这麽叫他。平时都是「陛下」,偶尔私下里,才会叫一声「你」。可今天,她叫了他的名字,叫得那麽自然,像是叫了一辈子。
沈清砚俯下身。
「我在。」
小龙女看着他,唇角弯起一抹笑。
那笑容,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清冷,却又温暖。
「我要走了。」
沈清砚握紧她的手。那只手,曾经握剑如风,曾经在他掌心写下过无数个温柔的夜晚。此刻,它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知道。」
小龙女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是回光返照,也是最后的眷恋。
「你后悔过吗?」
沈清砚摇了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我后悔的只有一件事。」
小龙女看着他。
「什麽?」
沈清砚握紧她的手。
「后悔没能早点遇见你。」
小龙女笑了。
那笑容里,有光。
「我也是。」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
「当年从古墓里出来,跟着你走,我从来没后悔过。这些年,看了那麽多风景,见了那麽多人,享了那麽多福……」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开始慢慢暗下去,可那抹笑,始终挂在嘴角。
「值了。」
沈清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下辈子。」
小龙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沈清砚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嗯?」
小龙女唇角弯起。
「下辈子,我也还要做你的妻子。」
沈清砚的眼眶,终于红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涌起无数个念头,他想留住她,想用自己的灵力护住她,想用所有的一切换她再多留一刻。
可他知道,留不住了。
他只能俯在她耳边,用尽所有力气,温柔地轻轻说。
「好。下辈子,我还娶你。」
小龙女笑了。
那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
手,从他掌心滑落。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的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做了什麽美梦。
她睡着了一样。
沈清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八十多年从未变过的眉眼。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她站在古墓门口,一身白衣,冷得像块冰。他当时想,这人怎麽这麽好看,可也怎麽这麽冷。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笑。那是在终南山上,他们并肩看日出,她忽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唇角弯了弯。就那麽一下,他却记了八十多年。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握他的手。那是在襄阳城头,城外敌军压境,她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却让他心里一片温暖。
从那以后,每一次,都是她握着他的手。
如今,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空如也。
……
消息传开,整个皇宫陷入了巨大的悲痛。
太子允桓跪在灵前,老泪纵横。
他已经七十三岁了,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可在母亲面前,他依然是那个需要母亲疼爱的孩子。
「母后……」
他的声音沙哑,额头抵在地上,久久不起。
贤王铁柱骑乘神鵰老祖,专程从美洲赶了回来。
他七十七岁了,满头白发,身子骨却还算硬朗。可此刻跪在灵前,他哭得像个孩子。
「母后,儿臣回来晚了……」
陆无双来了。
她今年也一百来岁了,头发全白,走路需要人搀扶。她跪在灵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哭。
她是小龙女的徒弟。
当年在古墓,小龙女教她武功,细心呵护。那一声「师父」,叫了几十年。
如今,师父走了。
杨过也来了。
他也一百多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此刻跪在灵前,也是老泪纵横。
郭靖黄蓉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来不了。
郭芙丶郭破虏丶郭襄倒是都来了。他们跪成一排,低着头,默默流泪。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都老了。
可他们都来了。
来送她最后一程。
……
按照皇家礼制,皇后驾崩,当停灵七日,接受百官吊唁,然后葬入皇家陵园。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地来请示沈清砚。
「陛下,娘娘的丧礼,该如何操办?」
沈清砚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小龙女生前说的话,不想大操大办,不想劳民伤财,就想葬在那株老梅树下。
可是……
她是皇后。
是大明的开国皇后。
是陪他打下这片江山的人。
他不能让她走得无声无息。
「停灵七日,接受百官吊唁,然后……葬入皇陵。」
沈清砚的声音很轻。
礼部官员领命而去。
停灵的那七日,沈清砚一直守在灵前。
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麽坐着,看着那口棺木。
有时候,他会伸出手,轻轻抚摸棺木的边缘,像是隔着木头,还能摸到她的脸。
太子允桓来劝他:「父皇,您去歇歇吧,这里有儿臣守着。」
沈清砚摇了摇头。
「不用。」
贤王铁柱也来劝他:「父皇,您这样身子会垮的。」
沈清砚还是摇头。
「没事。」
他的身体他自己会不知道吗?别说就守这几天,就是不吃不喝守上三年,那他也照样没事。
所以自然没有人能劝的动他。
沈清砚就那麽守着,守了七天七夜。
……
第七日,出殡。
皇家的仪仗浩浩荡荡,从皇宫一直排到皇陵。
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哭声震天。
皇后娘娘,对他们有多好,他们心里都记得。
当年闹灾荒的时候,皇后娘娘把自己的俸禄捐出来,买了粮食分给灾民。
当年打仗的时候,皇后娘娘亲自去军营看望将士们,给他们送衣送药。当年学堂刚办起来的时候,皇后娘娘出钱出力,让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皇后娘娘走了。
他们怎麽能不哭?
沈清砚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步一步,送她最后一程。
皇陵在后山,背靠青山,面朝平原。
那是他亲自选的地方。
他站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木缓缓放入墓穴。
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下辈子,我也还要做你的妻子。」
他笑了笑。
「好。」
可这一次,那个「好」字,说得格外轻。
……
葬礼结束后,众人渐渐散去。
沈清砚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过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师父。」
沈清砚没有回头,神情有点恍惚。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师娘这辈子,过得很开心,您不要太难过了。」
沈清砚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杨过笑了笑,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徒儿知道,您心里难受。可师娘她……真的过得很开心,有您陪着,有我们这些孩子,她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沈清砚看着杨过,沉默了很久。
一百多岁的老登也能叫孩子吗?
但按照辈分来说,确实也算是晚辈,晚辈在长辈面前,的确算是孩子,哪怕一百多岁。
沈清砚站在原地,望着那座新坟。
要说难过吗?倒也没有太难过。
他只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是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忽然少了一面墙。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却也吹不走什麽。
有些不习惯。
习惯了每天醒来有她在身边,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一道白衣身影静静跟着,习惯了回头的时候,总能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如今回头,只有风。
心口有些闷闷的,像压了块棉花,不重,却总也透不过气来。
只有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才会猛地疼一下。
想起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想起她主动握住他的手。想起她生下小石头时,苍白的脸上那抹满足的笑。想起这些年,她陪他走过的每一步路。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疼,却不至于要命。
他知道,这种疼会一直跟着他,很久很久。
但他也知道,她会希望他好好活着。
所以他只是站着,看着,不说话。
风吹过,梅花瓣落在肩头。
他没有拂去。
就让它落着。
随后沈清砚对杨过点了点头。
「嗯,过儿你放心吧,朕没事的。」
杨过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陆无双也来了。
她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走了。您放心,徒儿会好好的。」
她站起身,看了沈清砚一眼,想说些什麽,却什麽也没说,只是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一个接一个,都走了。
最后,只剩下沈清砚一个人。
他站在墓前,负手而立。
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小龙女的师姐李莫愁。
那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早些年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洪凌波守在身边。
沈清砚还曾带小龙女去看过她,当时她已经很老了,老得连剑都提不动。可看见他们来,她还是笑了笑,说了一句「你们来了」。
小龙女也算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洪凌波后来也挺不住了。
她守着师父的墓,守了几年,然后就自己主动躺了进去。
师徒俩,葬在一处。
沈清砚有时候会派人去看看她们,替自己给她们上柱香。
如今,他最亲的人走了。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好像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了。
葬礼后的第三天,太子允桓来到御书房。
他已经七十三岁了,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可在沈清砚面前,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请安的儿子。
「父皇,您找我?」
沈清砚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册子。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儿子,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那个站在群臣面前丶紧张得小脸绷紧的孩子,如今也老了。
「坐吧。」
允桓在旁坐下。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朕活了这麽多年,有些事情,也该交代给你了。」
允桓一愣,连忙道:「父皇,您身体还好好的,怎麽忽然说这个?」
沈清砚摆了摆手。
「朕的身体当然没事。可有些东西,不说出来,朕怕你们以后走弯路。」
他指着面前那一摞册子。
「这些,是朕这些年写下来的东西。有科技发展的方向,有政策制度的建议,还有一些……你们暂时理解不了的理论。」
允桓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蒸汽机的改进思路,电力的应用前景,内燃机的原理,飞机的构想。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和符号,弯弯绕绕,像是天书。
「父皇,这些是……」
沈清砚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
「这些东西,是朕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允桓愣住了。
沈清砚笑了笑。
「朕一直没告诉你们,朕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朕来自另一个地方,那里有高楼大厦,有飞机火车,有电灯电话,有你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朕带不过来。但朕可以把它们写下来,留给你们。」
允桓看着那一摞厚厚的册子,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父皇,您……」
沈清砚摆了摆手。
「别问那麽多。你只要记住,这些东西,是有用的。以后大明要发展,要靠它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朕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允桓站在他身后,静静听着。
沈清砚缓缓开口。
「一个王朝,怎样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