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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三年,冬月。
金陵城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大如席,将整座都城覆盖在刺骨严寒之中。
魏国公府内,气氛压抑,丫鬟仆役行走皆蹑手蹑脚,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平日里穿梭于府内的商会管事与钱庄帐房,全被挡在大门之外。
很显然,这座屹立大明数十年的将门府邸,正面临着天塌地陷的大难。
魏国公徐达,病危。
后院正房,药味浓重。
太医院所有国手皆候在厢房,徐景曜曾命人送来最好的药物,每日煎服。
但仔细一想,人力终有穷尽时。
徐达乃是早年征战天下留下的暗伤全面爆发,脏器衰竭。
这不是外邪入侵,而是油尽灯枯。
神药也无法让这具衰老的躯体重新焕发生机。
屋内,徐达躺在宽大的床上,原本魁梧如山的身躯瘦削脱相,眼窝深陷,呼吸粗重且短促。
谢夫人坐在床榻边,她双眼红肿,紧紧握着徐达满是茧的右手,眼泪无声掉落。
这对夫妻结发数十载,从濠州起兵时的担惊受怕,到如今的位极人臣,相濡以沫。
长子徐允恭立在左侧,双拳紧握,次子徐增寿跪在踏板上,把头埋在锦被边缘,压抑哭泣。
门帘掀开,寒风卷入。
徐景曜快步走入屋内,赵敏牵着徐江绾紧随其后。
他刚从万国钱庄的总办衙门赶回,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爹。」徐景曜走到榻前,双膝跪地。
徐达听见动静,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屋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谢夫人脸上。
「哭什么。」
徐达声音嘶哑,透着虚弱。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活到这把岁数,儿孙满堂,赚够了。」
谢夫人拿手帕擦拭徐达额头冷汗。
「老爷说的是,我不哭,我陪着你。」谢夫人强忍悲痛,勉强挤出笑容。
徐达转头,看向长子。
「允恭。」
徐允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儿子在。」
「你是长子,老子走后,魏国公的爵位你来袭,徐家的门楣,你要撑起来。」
徐达喘息片刻,继续交代。
「你性格沉稳,熟读兵书,但朝堂险恶,更何况,现在是大航海的时代,你要守住军人的本分,不要去掺和那些你看不懂的党争。」
徐允恭重重磕头。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定死守大明军规,不堕徐家威名!」
徐达视线移动,落在次子身上。
「增寿,你抬起头。」
徐增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你这脾气,最像老子当年。」
徐达叹气。
「但也最容易惹祸。老子不在了,没人保你,遇事多听你大哥和四弟的,切不可鲁莽行事。若敢仗势欺人,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徐增寿泣不成声,连连磕头。
「爹!儿子改!儿子全都改!您别走!」
徐达没有再理会增寿,他看向跪在最前方的徐景曜。
屋内陷入安静。
没错,这个儿子,是徐达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也是他最看不透的骨血。
徐达伸出枯瘦的手,徐景曜连忙双手握住。
父亲的手很凉,再也没有了当年握刀杀敌的力道。
「老四。」
徐达看着他。
「你走了一条老子做梦都想不到的路,老子当年拿着大刀,给上位打下这大明江山,杀人盈野,也没能让天下老百姓都吃饱饭。」
徐达咳嗽几声,赵敏赶忙端来温水,徐景曜喂父亲喝下。
「你小子弄这个什么大明钱庄,几张破纸,硬生生把安南丶占城那些蛮夷治得服服帖帖。」
徐达眼中闪过亮光,那是回光返照的徵兆。
「你给大明抢来了金山银海,给咱们徐家挣来了一个世袭罔替也换不来的铁饭碗,你比老子强。」
徐景曜低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爹,儿子这都是借了您的威名,若无您在朝堂震慑,儿子的商廉司早被文官拆了,儿子去西洋给您找名医,定能治好您。」
徐达摇头。
「不用找了,人各有命。」
徐达看着他。
「以后徐家,面上靠你大哥,里子,全得靠你护着,你现在是太师,位极人臣。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建文帝仁厚,信你,但伴君如伴虎,你要懂得藏拙。」
于是乎,徐达抽回手,指着站在赵敏身后的徐江绾。
「若若,过来。」
徐江绾红着眼圈,走到榻前。
「爷爷。」
徐达摸了摸孙女的头。
「你是太孙妃,将来要进宫,记住爷爷的话,徐家的女儿,骨头要硬,心要善,遇到坎儿,别怕,你爹会替你撑腰。」
交代完这一切,徐达胸膛起伏剧烈,眼看着呼吸已是愈发困难。
谢夫人扑在徐达身上。
「老爷!太医!快叫太医!」
徐景曜站起身,冲出门外大喊。
太医们鱼贯而入,施针抢救。
但脉象已绝。
徐达推开太医的手,他望着承尘,眼神迷离。
「上位啊...」徐达呢喃出声。
他口中的上位,是已经驾崩的朱元璋。
「你走得急,老哥哥在地下寂寞了吧,鄱阳湖的水战,老子还没跟你复盘呢,陈友谅那厮的楼船,火烧得真旺啊...」
徐达的眼前,浮现出当年金戈铁马的岁月。
濠州起兵,渡江战役,北伐中原。
那些战死的弟兄,那些鲜血浇灌的荣耀。
也就是此时,徐达举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握,做了一个勒马的动作。
「驾!」
一声微弱的低呼后,那只手重重垂落。
一代名将,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薨。
屋内爆发出震天哭声。
谢夫人当场昏厥,赵敏与丫鬟急忙掐人中施救。
徐允恭与徐增寿趴在床榻前,嚎啕大哭。
徐景曜跪在原地双眼通红,他没有出声,眼泪滴在青砖上。
这位在海外翻云覆雨丶操纵天下财富的太师,在此刻变回了一个失去父亲的儿子,他的心彻底空了一块。
丧钟敲响。
钟声从魏国公府传出,越过秦淮河,传遍金陵城。
皇城内,建文帝朱标听闻消息,手握朱笔僵在半空,朱砂滴落奏摺,晕染开来。
朱标站起身,推开龙案。
「备驾!朕要去魏国公府!」
内阁首辅拦住。
「陛下,按礼制,天子不宜轻出宫闱...」
「滚开!」朱标大怒,一脚踹翻首辅,「那是大明的长城!那是朕的叔父!备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