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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涵只好坐回去,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夫人说得对,赵大发这个人,讲义气,重面子。你给他面子,他就给你里子。今天这一趟,酒没卖出去,但这个朋友算是交上了。
老吴很快搬来一坛酒,坛子不大,但封口很讲究,用的是红泥和桑皮纸,上头还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三十年陈酿女儿红”。
赵大发亲手拍开泥封,倒了三碗。
酒液呈琥珀色,浓稠得像蜜糖,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尝尝!”赵大发端起碗,一饮而尽。
李涵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酒确实好,醇厚绵长,但跟山河醉比起来——他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山河醉胜在清冽甘爽,入口柔、落口甜、回味长;这女儿红胜在醇厚浓郁,像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两种酒,两种路子,说不上谁好谁坏,但山河醉更稀罕——因为市面上没有,独此一家。
“怎么样?”赵大发问。
“好酒。”李涵由衷地说,“三十年的陈酿,难得。”
赵大发得意地笑了笑:
“这酒是我十年前从一个老酒坊里收来的,那时候那酒坊快倒闭了,我花了一百两银子把他们的老底子全买了。现在就剩这一坛了,平时舍不得喝。”
李涵心里一动——赵大发把最后一坛三十年女儿红拿出来跟他喝,这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老赵太客气了。”李涵端起碗,“在下敬你一碗。”
两个人又喝了一碗。
酒过三巡,赵大发的话多了起来。
他拍着桌子,跟李涵讲他当年在码头上扛包的事——一天扛十二个时辰,挣二十文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后来靠着赌档起家,手底下养了一帮兄弟,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赵大发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做人要讲义气!”他拍着胸脯说,“我对兄弟好,兄弟就对我好!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义气是真的!”
李涵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他注意到,赵大发说这些的时候,旁边的老吴一直低着头喝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有些东西,李涵一时看不透。
“李兄弟,”赵大发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想买你那山河醉,不是自己喝。”
李涵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那是——”
“送礼。”赵大发说,“有个大人物,好酒,什么好酒都喝过了。我琢磨着,你那山河醉市面上没有,独一份,送给他正合适。你要是肯卖,价钱好商量——五百两一坛,你看怎么样?”
五百两。
李涵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一坛酒五百两,五坛就是两千五百两。这个数字,够他在城南再开五个铺子。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笑了笑:
“老赵,不是我不肯卖,是真的做不了主。这样吧——我回去问问东家,东家要是松口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赵大发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酒意盖过去了。
“行!”他拍了拍李涵的肩膀,“有你这句话就行!来,喝酒!”
又喝了两碗,李涵觉得差不多了,便站起来告辞。
“老赵,天色不早了,我得回铺子里去了。铺子里就一个小伙计盯着,不放心。”
赵大发也没强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到影壁前的时候,他忽然拉住李涵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李兄弟,你那个东家——不简单。”
李涵心里一凛,但面上只是笑了笑:“老赵说笑了,乡下大户而已。”
赵大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改天再喝!”
李涵出了赵府的大门,走在柳巷的石板路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亮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
他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赵府的大门——那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赵府”两个烫金大字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赵大发最后那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你那个东家——不简单。”
他怎么知道的?
李涵站在巷子里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
但他想起了一个细节——赵大发说“送礼”的时候,旁边的老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当时没看透,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了然?
老吴知道什么?
或者说,赵大发知道什么?
李涵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不管赵大发知道什么,今天这一趟的目的达到了——酒没卖,人交了。
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柳巷,拐进西城大街。
街上行人不多,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只有几家酒楼和茶肆还亮着灯,传出阵阵说笑声。
李涵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耳细听——脚步声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但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李涵心里一紧,但面上不露声色。他拐进一条小巷子,走了几步,忽然闪身贴在一扇门扉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跟了进来,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李涵身边的时候,那人没有发现他——是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裳,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
李涵等那人走过去了,才从阴影里出来,悄悄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城南的巷子里走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那瘦小身影拐进了同丰街,在李涵铺子对面的一条窄巷子里消失了。
李涵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窄巷子,心里明白了。
有人盯着他。
不是赵大发的人——赵大发要是想盯他,不会在他刚出门的时候就派人跟着,那样太明显了。
而且那个瘦小身影的跟踪手法很老练,不像赵大发手下那些莽撞的汉子。
那是谁的人?
李涵回到铺子里,刘三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说:“掌柜的,你回来了。”
“嗯。”李涵把门闩插好,走到后院,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酒意散了大半。
他坐在石阶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去赵府拜访,跟赵大发喝酒,赵大发说“你那个东家不简单”,回来的时候被人跟踪——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头绪。但他想起了一件事——林若若信里说过:“沈样可信,但不可倚。”
夫人说得对,有些事情,不能全靠别人,得自己琢磨。
他又想起了沈样说过的话——“京城这个地方,没有不透风的墙。”
是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送酒给崔公公,赵大发知道了;
你去赵府拜访,不知道谁又知道了。
你在明处,别人在暗处,你以为自己在走路,其实你是在过一条到处都是眼睛的街。
李涵站起来,回到里间,铺开纸,研了墨,开始给林若若写信。
他把今天去赵府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写了一遍——赵大发要出五百两一坛买山河醉,他没有答应;赵大发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有回来时被人跟踪的事。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夫人,我觉得赵大发好像知道些什么。他说‘你那个东家不简单’的时候,语气不像是随口说的,倒像是——试探。他似乎想知道东家到底是什么人。”
信写好了,他吹干墨迹,折好封进信封里。但他没有叫刘三来送——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再送。
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是赵大发拍着他肩膀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一时是那个瘦小身影在巷子里走过的样子,一时又是林若若信里的那句话——“做事要稳”。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夫人说过,不急。
日子还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远。
李涵在这鼓声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