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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0章顾晓曼说你骂他也是他活该(第1/2页)
顾晓曼约的地方不在书脊巷。
林微言按照地址找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家开在老城区边上的小茶馆。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皮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只依稀能看出一个“茗”字。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墙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看得出被照料得很好。
顾晓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她没化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酒会上见到时柔和了许多。
“林小姐,谢谢你能来。”顾晓曼站起来,语气不算热络,但也没有刻意的客套。她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等林微言坐下之后,自己才重新落座,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
茶是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很正。
林微言握着茶杯,没有喝。她看着顾晓曼,等着对方开口。修复古籍的人都有这个习惯——不急着翻页,因为下一页的内容迟早会来,急也没用。
顾晓曼也没有绕弯子。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她把茶壶放回原位,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但并不紧绷,“我和沈砚舟,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林微言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她不是没想过。甚至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她反复推敲过所有的可能性——沈砚舟当年的“背叛”有没有隐情?他和顾晓曼的关系是真是假?那些照片、那些传闻、那些让她心灰意冷远走他乡的东西,究竟是事实还是被编排过的剧本?
但想过是一回事,听到当事人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顾小姐,”林微言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顾晓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直接,带着一种常年混迹商界的人特有的坦然,不闪不避,也不咄咄逼人。
“因为沈砚舟不会说。”顾晓曼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淡淡的,“他这个人,在法庭上能说会道,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但在你面前,他嘴笨得像个哑巴。他不说,我就替他说。反正我也不欠他什么,说两句公道话而已。”
林微言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在修整路边的花坛,铲子插进泥土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进来,闷闷的,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五年前,我爸的公司在东南亚有个投资项目出了事。”顾晓曼开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叙述一份跟她没有直接关系的档案,“项目被当地政府卡了,涉及的法律条款非常复杂,国内能接这个案子的律师不超过五个,沈砚舟是其中一个。但他当时不接。”
“为什么不接?”
“因为你。”顾晓曼看着她,“他跟我说,他答应过你,不接顾氏的案子。”
林微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记得那句话。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末下午,她和沈砚舟在图书馆看书,她翻到一本关于企业并购的旧书,随口问了他一句“你以后会不会帮那些大公司打官司”。沈砚舟当时正在抄一段法条,头也不抬地说:“不会。我只接自己想接的案子。”她笑了,说“那你要是没钱吃饭了呢”,他放下笔,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那也不接顾氏”。
那不过是几句年轻气盛的闲话。
他当真了。
“后来他为什么又接了?”林微言问。
“因为他爸病了。”顾晓曼的声音低了一度,“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手术费、靶向药、后续治疗,加起来是一笔他当时根本拿不出的钱。他爸的单位能报销一部分,但缺口还是很大。”
林微言的呼吸不知不觉地放轻了。
她认识沈砚舟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工厂里做了一辈子的技术员,手上全是老茧,说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每次她去沈家,他都会特意去菜市场多买一条鱼,说是“微言爱吃红烧的”。他不太会说话,但会把菜里最好的那几块肉不动声色地拨到她和沈砚舟的碗里。
“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在医院熬了好几个通宵。”顾晓曼继续说,“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说话还是很稳。他说他有两个条件:第一,他只负责项目的法律部分,不参与任何商业决策;第二,合作期间的所有公开活动,他需要我配合——对外宣称我们是恋人关系。”
林微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顾晓曼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听就会错过,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很多。
“因为他需要你恨他。”
林微言愣住了。
“当时不光是他爸的病。”顾晓曼说,“顾氏的合作方里,有一个姓赵的,手里握着沈砚舟父亲当年在厂里的一桩旧事。不是什么大事,但那个人放话说,如果沈砚舟不配合,就把事情闹大,让他爸在病床上也不得安宁。沈砚舟当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他爸,跟你远走高飞;要么接下这个案子,把你推开,让你安全。”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选了第二条。但他怕你不死心,怕你等他,怕你被卷进来。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让他自己在你心里变成一个不值得等的人。”
茶馆里安静了很久。
林微言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地舒展着,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些照片——”她的声音很轻。
“是我配合他拍的。”顾晓曼的语气没有任何躲闪,“饭局是我安排的,媒体是我找的,照片的角度是我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你相信他已经变了。”
“那袖扣呢?”林微言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掉眼泪,“他保留的那枚袖扣。如果是演戏,他为什么还要留着?”
顾晓曼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林小姐,你比我了解他。你自己知道答案。”
林微言没有接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那枚袖扣是她在大学的时候送他的,不值什么钱,是在潘家园的地摊上淘的,一枚星芒形状的袖扣,铜质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她当时说“等你当了大律师,换一对好的”,他把袖扣别在衬衫上,说“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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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没换。
“他后来为什么出国?”林微言问。
“他爸的病稳定之后,他需要时间去处理一些事情。”顾晓曼说,“姓赵的那个人的威胁、顾氏合作案结束后的收尾、还有他自己——他当时的状态很差。他有一次在律所的楼梯间里晕倒了,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醒过来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微言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他说,他怕自己熬不到回书脊巷的那一天。”
林微言把脸转向了窗外。
花坛边的工人已经收了工,留下一片翻好的泥土,颜色深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有人在泥土里插了几株不知名的花苗,瘦瘦小小的,但站得很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回来。
“顾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晓曼摆了一下手:“不用谢我。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他,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五年前的事,我也有份。虽然我不觉得那是错的——在当时的情况下,那是唯一能让他救他爸又不拖累你的办法——但毕竟让你痛苦了五年。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也不太舒服。”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厚,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反复翻过。
“这是他当年的病历复印件,他爸的手术同意书,他跟顾氏签的合**议,还有姓赵的那个人写来的威胁信。他让我不要给你,说这些东西看着太难受了。但我觉得,你应该看。”
林微言接过信封,手指在牛皮纸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了会生气吗?”
“生气就生气呗。”顾晓曼拎起包,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洒脱,“反正他已经生了我五年的气,不差这一回。”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林微言,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的东西。
“林小姐,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你说。”
“沈砚舟这个人,在别人面前是一堵墙,在你面前是一扇门。墙是推不倒的,但门——”她伸手推开茶馆的木门,门外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门外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很快消失在老城区的街角。
林微言坐在原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手术同意书。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折痕,上面的字迹是沈砚舟的——她认得他的字,力透纸背,每一个竖弯钩都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但那几行字里,有几个字是抖的。不是写错了抖,是握着笔的手在抖。
手术同意书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备注:“患者儿子签署。情绪波动较大,建议休息后再离开。”
她把手术同意书放到一边,拿起那封威胁信。信是打印的,没有落款,措辞粗鄙而嚣张,大意是如果沈砚舟不配合顾氏的项目,就把他父亲当年的“问题”捅给媒体,让他父亲在病床上也得不到安宁。
林微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没有再看其他材料。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纸上的字了。她把信封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五年。
她恨了他五年。恨他背弃承诺,恨他移情别恋,恨他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离开。她用这五年的恨意筑了一堵墙,把自己围在里面,告诉自己外面的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期待,不值得再为她打开任何一扇门。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那堵墙,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砌的。他把墙砌在自己面前,挡住外面的明枪暗箭,然后站在墙外,隔着砖石和水泥,用她听不见的声音说——你不要出来。
茶馆的老板从里屋走出来,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见林微言趴在桌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把桌上凉透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她手边,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回了里屋。
林微言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她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脸,把那杯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那股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她掏出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号码。
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好几秒。她想给他打电话,想问他为什么不说,想骂他是个傻子,想告诉他顾晓曼都跟我说了,你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但她最终没有拨出去。
因为她知道,沈砚舟不是一个需要同情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那份隐忍、那个谎言、那五年独自咽下去的委屈——都不是为了博取她的怜悯,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欠她的。他不说,是怕她知道了会难过。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意她为他难过。
林微言把手机收起来,抱着信封站起来,走到茶馆门口。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条旧街,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空气里有隔壁面包店飘来的香气。
她站在门口,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晚有空吗?我去书脊巷找你。”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有。”
只有一个字。但他从来不会只回一个字。他每次回消息都是一整句,措辞精确,标点完整,像在起草一份法律文件。只回一个字,说明他打字的时候手在抖。
林微言看着那个“有”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又发了一条。
“把你的袖扣带上。我想看看。”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他回了三个字。
“一直在带。”
林微言把手机揣进口袋,抱着信封往书脊巷的方向走。走过花坛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刚栽下去的花苗,瘦瘦小小的,根部的泥土还是湿的。
她想,有些东西,种下去的时候看起来不起眼,但只要根还在,迟早会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