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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长策(第1/2页)
四月中旬，鄱阳湖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但其影响已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南京，监国行宫。
朱炎将来自九江、南阳、厦门乃至北京的各路文书情报并置案头，目光沉静如水。周文柏、李岩侍立一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肃穆。
“鄱阳湖一役，多铎损兵折将，其水师经此打击，短期难复元气。”周文柏总结道，“西线吴三桂依旧徘徊南阳，李文博将军侦知其营中近日有数批来自北方的信使出入，似有争执，但无大军调动迹象。厦门郑将军报，荷兰船只近期活动收敛，广州绍武朝廷似有内乱迹象，其水师自顾不暇。另据‘察探司’密报，多尔衮于武英殿召见心腹，怒斥多铎‘丧师辱国’，然亦严令户部、工部，不惜物力，全力支持九江，并传檄蒙古诸部，征调骑兵……”
朱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击退多铎的迂回进攻，固然是场胜利，但远未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多尔衮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位清廷实际的掌控者，越是受挫，便越是不会轻易放弃。从北方调集物资，甚至征调蒙古骑兵，这意味着下一次的攻势，将更加凶猛，可能不再局限于长江一线。
“多尔衮这是要拼上老本了。”朱炎缓缓开口，“他输不起。一旦江南稳固，划江而治成为事实，他席卷天下的势头便会受挫，内部矛盾也会凸显。所以，他必须在我们根基彻底扎牢之前，不惜代价，砸开缺口。”
李岩忧心忡忡：“然我军虽屡战屡胜，损耗亦是不小。鄱阳湖一役，韩成所部伤亡近三成，火药物资消耗巨大。西线、东线皆需兵力镇守，南京新附，需兵弹压。若虏酋倾力来攻，以全国之力耗我一方……恐难持久。”
这是最现实的困境。信宁政权控制了湖广一部、江西大部、南京及周边，看似地盘扩大，但战争潜力与占据整个北方、正在疯狂汲取中原人力物力的清廷相比，仍然处于绝对劣势。拼消耗，拼国力，最终吃亏的很可能还是自己。
“所以，我们不能只想着守，更不能被动地等他们来攻。”朱炎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舆图前，目光从长江沿线，逐渐向南移动，掠过江西、湖南、两广，直至云贵、川陕。
“守江必守淮，此古之明训。然如今淮北尽在虏手，我们困守江南，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欲破此局，不能只盯着长江一线。必须跳出这个圈子，从更广阔处着手。”
周文柏和李岩精神一振，知道国公必有深谋。
朱炎的手指首先落在湖南：“岳阳、长沙，如今在谁手中？”
李岩答道：“岳阳仍在残明将领王允成手中，但其与左良玉旧部关系复杂，态度暧昧。长沙府及周边，自何腾蛟去后（历史上何腾蛟此时应被俘，此处模糊处理），主要由当地土司和零星明军残部控制，互不统属，对清廷及我方皆持观望。”
“湖南，鱼米之乡，更西连黔贵，南控两广。”朱炎道，“若能将湖南真正纳入掌控，或至少使其成为稳固后方，则我战略纵深大增，可自湘资沅澧顺流而下支援江防，更可西图云贵，南抚两广，将南方抗虏势力连成一片。”
他看向李岩：“宾白，你与万元吉相熟。以你之见，若遣一能臣干吏，携监国诏令及精兵一部，西进湖南，整合王允成及当地土司、义军，有几成把握？”
李岩沉思片刻，谨慎道：“王允成骄悍，然其与左良玉素有旧怨，左良玉死后（注：左良玉在历史同期已死，此处根据剧情需要或未死，但已失势），其部惶惶不安。若晓以利害，许以高官厚禄，或可拉拢。湖南土司，重在实惠，若能保障其权位，提供盐铁茶布，较易说服。然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需派一智勇双全、善于斡旋且能镇得住场之人。”
“你可愿往？”朱炎直接问道。
李岩一愣，随即肃然躬身：“为国公谋，为社稷计，岩万死不辞！”
“好！”朱炎点头，“你且筹备，人选、兵力、钱粮、交涉策略，拟个详细条陈。所需兵力，可从江西万元吉处及武昌留守部队中抽调，组成‘湖南经略使行营’。记住，此行重在整合、安抚、建立秩序，非不得已，勿启战端。要将湖南，变成我们的粮仓、兵源地和西进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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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完湖南方向，朱炎的手指又移到两广：“瞿式耜在广西，名义上已奉监国，但实际仍是半独立。广东局势更乱，绍武、鲁王（历史上此时浙东有鲁王政权，此处或可提及）余绪，清军，地方豪强，海盗……乱成一锅粥。郑森在海上，独木难支。我们需要一个更可靠的支点。”
他的目光转向周文柏：“文柏，你坐镇南京，统筹全局。但需派一得力且忠诚之人，南下广州。任务有二：其一，设法与瞿式耜深化合作，最好能派员常驻桂林，协调军事，督促其履行承诺；其二，利用海商和郑森的关系，在广东沿海寻一合适岛屿或港口，建立我们的直接据点，作为联络海上、输入南洋物资、乃至将来经略岭南的前哨。此事需绝对机密，人选……你看谁合适？”
周文柏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可用之人，答道：“原‘观风使’中有一人，名唤陆学谦，惠州籍，通粤语，精算学，为人机警沉稳，曾随陈永禄船队走过南洋，熟悉海贸。或可担此任。”
“可。让他准备，带一批通晓海事、商贸、匠作的人手，以商队名义南下。所需本钱，从沈廷扬筹集的‘义饷’中拨付。”朱炎拍板。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川陕交界处：“这里，才是未来真正的破局关键，也是最大的难题。”
李岩和周文柏看向那里——那是张献忠的大西政权核心区域，也是清军与农民军、残明势力激烈绞杀的战场。
“张献忠暴虐，民心尽失，其势虽大，根基不牢。清军觊觎四川天府之国，必欲取之。而我川东于大海等部，虽表忠心，然孤悬敌后，艰难无比。”朱炎缓缓道，“我们不能让四川尽落虏手，也不能坐视张献忠荼毒百姓。川陕地势险要，物产丰饶，若得之，则可北出汉中威胁关中，东下三峡直抵湖广，战略地位无以复加。”
“然则……”周文柏迟疑道，“川路险远，我军主力被牵制在长江，无力西顾。于大海等部，能自保已属不易……”
“正面进军自然不行。”朱炎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但可以播种。派人去，不是派大军，而是派种子——派懂得练兵、筑城、制造火器、屯田安民的种子；带去新的农具种子、火药配方、甚至治病药方。帮助于大海他们巩固根据地，训练精兵，发动百姓。让他们在川东扎下根，壮大起来，成为一颗钉子，一枚火种。将来无论时局如何变化，那里都有我们的力量，都有呼应我们的人。”
他看向二人：“此事最为隐秘，也最为凶险。人选需绝对忠诚，意志坚定，且具备多种技艺。从‘经世学堂’、‘匠作院’、甚至‘百工院’中挑选志愿者。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功在千秋。”
一番长谈，一项项关乎未来的长远策略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不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应付，而是开始以更宏大的视野，布局整个南方的整合与未来的反攻基点。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需要时间。”朱炎最后说道，“但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多尔衮下一次全力猛扑之前，尽可能地把这些棋子布下去。即使暂时看不到成效，也要把路铺开，把线连上。”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文柏，以监国朝廷名义，起草几份任命和诏令。李岩为‘湖南安抚经略使’，总领湖南军政民事；擢陆学谦为‘广东沿海抚谕使’，便宜行事；另设‘川东宣慰使’，人选待定。明发天下，以壮声势，亦安各地观望者之心。”
“至于所需钱粮物资……”朱炎顿了顿，“内库再紧，也要挤出来。清丈田亩所得，新开盐茶之利，海贸抽分，都要向这些方向倾斜。告诉王瑾，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诺！”周文柏与李岩齐声应道，胸中既有沉甸甸的压力，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参与开创大业的澎湃豪情。
长策已定，余下的便是披荆斩棘，将蓝图变为现实。南京的春日渐深，暖风拂过宫墙，带来的不仅仅是花香，似乎还有远方山川湖海的气息，以及一场更为宏大的、席卷天地的变革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