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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金陵寒潮(第1/2页)
腊月初一,金陵城笼罩在江南少见的寒潮中。秦淮河面结了薄冰,画舫都泊在岸边,往日笙歌不绝的河房一带也冷清了许多。但这种冷清里,却涌动着别样的暗流。
应天府衙的二堂内,炭火烧得正旺。李信放下手中一份刚由驿卒送抵的朝廷邸报,那上面详细刊载了南海大捷的经过和皇帝对郑芝龙的封赏。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目光却投向桌上另一份密报——来自锦衣卫南京千户所。
密报里详细列着近日南京城内一些异常动向:致仕在家的原南京吏部尚书周道登,连日来频繁召见旧日门生;东林书院旧址附近,常有士子聚会,议论朝政;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徽州、湖广籍的商帮首领,近日也陆续抵达南京,与几位致仕官员私下会面。
“周老这是心有不甘啊。”李信轻叩桌面,看向坐在下首的应天府尹陈文瑞,“陈府尹,你是南京本地人,周家在金陵的田产、商铺,清丈得如何了?”
陈文瑞年过五旬,在南京为官多年,闻言苦笑:“李大人,周家明面上的田产,约有一万二千亩,已清丈完毕。但其家宅在城南、城东、城西另有别院七处,这些别院名下是否还有隐田,下官……下官不敢擅查。”
“不敢?”李信眉头一挑,“是怕周老的门生故旧施压,还是怕周家那位在京师都察院当御史的孙子?”
陈文瑞汗都下来了:“李大人明鉴,周家树大根深,在南京经营三代,府衙里不少胥吏都与周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下官前日派人去查城西那处别院的田契,管事的推说田契在京师本宅,硬是拦着不让进。带队的王班头,当晚家中就被人扔了砖石,老母受惊病倒……”
李信沉默片刻。他理解陈文瑞的难处,江南这地方,宗族、乡谊、师门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周道登虽已致仕,但门生遍布南直隶各府县,其子周堪庚现任武昌知府,孙子周镰更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如今在都察院任监察御史。这样一张网,确实让地方官投鼠忌器。
“陈府尹,”李信换了语气,“本官知道你的难处。这样,周家的事,本官亲自来办。你只需做一件事——将府衙中所有胥吏的出身、姻亲、师承,详列成册,三日内交给我。”
陈文瑞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要清洗衙门了,连忙应下。
陈文瑞退下后,李信展开一张白纸,开始写信。这信是写给在京师的同年、现任户部主事方岳贡的。方岳贡是松江人,对江南情弊了如指掌,更重要的是,他因早年科场之事与周家有隙。
信写得很隐晦,只问及“周镰御史近来在都察院风评如何”、“闻说周老在金陵雅聚不断,不知议论何事”,但以方岳贡的聪明,自然能明白其中深意。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亲信家丁:“即刻启程,走运河快船,五日内务必送到方大人手中。”
处理完周家的事,李信又将注意力转到另一份报告上。这是苏州知府陈洪谧呈报的“织坊分家避税案”最新进展。自从李信严令彻查后,苏州府已查出十七家士绅将名下织坊化整为零,分散到族中子弟、仆役甚至佃户名下,以规避朝廷新定的“机杼税”。
其中做得最隐蔽的,是无锡华氏。华家本是棉布巨商,拥有织机五百余张,雇工两千。新政推行后,华家当家人华允诚将织坊“分”给八个儿子、三个侄子,每人名下不过四五十张织机,刚好低于“五十张以上纳重税”的标准。更妙的是,这些织坊仍由华家老掌柜统一调度,利润最终汇入华家总账。
“好一个‘分家不分业’。”李信冷笑。他提笔批阅:“着苏州府查封华家所有织坊账册,传唤华允诚及各房子弟到案。凡虚报分家者,追缴三年税款,罚银一倍。为首者华允诚,若抗命不遵,可收监候审。”
批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此事可通报苏州各商会,以儆效尤。”
腊月初三,京师。
文华殿东暖阁里,朱由检正在接见几位特殊的人物——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谈判代表范·德林登,以及两位随行的船长。这是自南海之战后,荷兰人第一次正式觐见大明皇帝。
通事逐句翻译着范·德林登略显生硬的致辞:“……伟大的皇帝陛下,我,范·德林登,代表荷兰联合省及东印度公司,为不久前在南海发生的不幸冲突,表示遗憾。我们愿与大明帝国和平相处,恢复贸易……”
朱由检耐心听完,等通事翻译完毕,才缓缓开口:“范先生,朕听说,在你们的国家,商人可以组成公司,派遣舰队,开拓海外,是这样吗?”
范·德林登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是的,陛下。东印度公司就是由阿姆斯特丹的商人集资组建,经议会特许,拥有在东方贸易、缔约、甚至宣战的权力。”
“很有意思。”朱由检点头,“那么,朕要问你:若有一家外国公司,跑到荷兰的海域,拦截你们的商船,强收通行费,你们会如何?”
范·德林登语塞,额角冒汗。
“南海是大明的南海。”朱由检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语中的份量让整个暖阁都安静下来,“任何船只,在此航行贸易,都需遵守大明的法度。东印度公司此前所为,不是‘冲突’,是劫掠;不是‘不幸’,是挑衅。”
通事翻译时,声音都有些发颤。范·德林登脸色发白,他身后两位船长更是低下头。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朕并非好战之君。大明愿与各国和平贸易,互通有无。范先生既然来了,朕给你一个机会。”
他示意王承恩呈上一份文书:“这是《南海通商章程》。第一条,东印度公司须赔偿此前劫掠大明商船损失,计白银二十万两;第二条,荷兰船只在南海航行,须向大明海事总局申领‘船引’,按货值缴纳关税;第三条,东印度公司须退出台湾、澎湖,不得在大明沿海设立据点;第四条,双方互设商馆,公平贸易。”
范·德林登接过文书,快速浏览着通事在旁边的小声翻译,脸色变幻不定。这些条件极为苛刻,尤其是退出台湾和赔偿二十万两,公司董事会绝难接受。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帝,刚刚取得一场海战大胜,手中有数百名荷兰俘虏,包括他自己。
“陛下,”他艰难地开口,“这些条件……我需要时间请示巴达维亚总督,以及阿姆斯特丹的董事会。”
“朕给你三个月。”朱由检道,“这期间,你和你的部下可以在京师驿馆居住,行动自由。但记住,三个月后若无答复,朕会视同贵公司拒绝和谈。届时,大明水师将不再保证荷兰商船在南海的安全。”
这话中的威胁,再明显不过。范·德林登躬身行礼,告退而出。
待荷兰人离开,徐光启从屏风后转出:“皇上,如此强硬,会不会适得其反?荷兰人船坚炮利,若真全面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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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放心。”朱由检走到巨幅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指着南海区域,“荷兰东印度公司看似强大,实则有其软肋。其一,其远东舰队需远涉重洋补给,持久力不足;其二,公司在南洋的利润,大半来自香料贸易,而香料群岛正与葡萄牙、西班牙争夺激烈;其三,荷兰本土正与西班牙交战,无力大规模增援远东。”
他转过身:“朕强硬,是要让他们知道,大明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土著政权。但朕也会给他们台阶下——互设商馆、公平贸易,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徐光启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时,通政司送来江南密折。朱由检快速浏览,看到李信汇报的周家、华家之事,眉头微皱。
“周道登……”他沉吟着。这位致仕的老臣,他有些印象。在原历史中,崇祯即位后曾起复周道登为礼部尚书,但因其庸碌被罢。没想到在这一世,周道登倒成了江南士绅反抗新政的旗手。
“皇上,周道登门生故旧遍布南直隶,若处理不当,恐激起更大反弹。”徐光启提醒。他是松江人,深知江南士绅网络的厉害。
朱由检却笑了:“先生,你读过《战国策》吗?其中有一篇《冯谖客孟尝君》,冯谖为孟尝君‘市义’,烧毁薛地百姓的债券,换来的是什么?”
徐光启眼睛一亮:“民心!”
“正是。”朱由检道,“周道登这些士绅,靠的是宗族、乡谊、师门这些旧关系。但朕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新政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走到案前,提笔给李信写朱批:“周家之事,可分三步:一查田产,凡隐田、诡寄,一律清出;二查商铺,凡偷漏商税,追缴罚银;三办义学,以周家罚没之资,在金陵办新式学堂,广招寒门子弟。记住,手段要硬,但事要做在明处,让百姓看到,朝廷打击豪强,是为了普惠小民。”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充:“至于华家织坊避税案,可如此处置:凡主动补缴税款者,罚银减半;凡揭发他人者,免罚。要让他们互相猜忌,自行瓦解。”
腊月初七,金陵。
李信接到朱批,细细读了三遍,心中豁然开朗。皇上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查周家、华家,实则是要树立新政威信,争取民心。
他立即行动。首先,以“查验田契”为名,亲自带人突查周家在城西的别院。周家管事还想阻拦,李信亮出尚方宝剑,当场将其拘押。别院里果然藏有大量地契,涉及隐田三千余亩。
紧接着,李信将周家历年偷漏的田赋、商税算了一笔总账,高达五万两白银。他命人将这账目抄写多份,张贴在金陵各城门、市集,并附上朝廷的新政条款:凡主动补缴者,罚银减半;顽抗者,加罚一倍。
消息传开,金陵哗然。普通百姓拍手称快,都说“李青天为民做主”;一些中小士绅则惶恐不安,悄悄到府衙补缴税款;而以周道登为首的顽固派,则聚在周府,商议对策。
腊月初十,周府花厅。
七八位致仕官员、在乡缙绅围坐一堂,气氛凝重。主位上的周道登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诸公,李信这是要掘我江南士绅的根啊!”他拍着桌上那份抄录的账目,“区区田赋商税,不过表面文章。他真正要做的,是打破我等百年经营的乡谊网络,让寒门贱吏凌驾于缙绅之上!”
“周老说的是。”一位姓吴的致仕知府接口,“我吴家昨日也接到税单,说是要补缴历年‘机杼税’八千两!我家那几十张织机,往年从未纳过此税,这分明是巧立名目,盘剥乡绅!”
“我家也是……”
众人纷纷诉苦。周道登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李信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圣宠。但诸位别忘了,皇上终究是皇上,他要治理天下,离不开士绅。我等若联合起来,让他看到江南士绅的力量,他自然知道分寸。”
“如何联合?”
“第一,各家暂停补缴税款,看李信能奈我何;第二,联络朝中故旧,上疏弹劾李信‘苛政虐民’;第三,”周道登压低了声音,“南京国子监那边,可以再动一动。年轻士子热血,最易鼓动。”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前两点还好说,第三点煽动监生,可是有风险的。
就在此时,管家匆匆进来,在周道登耳边低语几句。周道登脸色骤变。
“诸位,刚得到消息——李信以周家罚没之资,在城南开办‘金陵新民学堂’,广招寒门子弟,学费全免,还供给膳食笔墨!”
花厅内一片死寂。
这一手太狠了。用周家的钱,办收买民心的学堂。那些穷苦人家,谁不盼着子弟读书出头?如此一来,百姓只会念朝廷的好,谁还会替周家喊冤?
“李信……李信这是要断我们的根啊!”周道登颓然坐倒,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腊月十二,金陵新民学堂正式开课。首期招收学生二百人,全是寒门子弟。开学那日,李信亲自到场,宣布学堂不仅教授经义,还开设算术、地理、格物等新学课程,“凡学成优异者,可保送京师国子监或皇家科学院深造”。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金陵。短短三日,报名者超过千人。
同日,华家当家人华允诚主动到苏州府衙,补缴全部税款及罚银,共计三万六千两。他痛哭流涕,表示“悔不当初”,并愿意将华家织坊的管理账册全部交出,配合官府制定合理的“机杼税”征收办法。
华家一带头,其他“分家避税”的士绅纷纷效仿。苏州府十日之内,收上来补缴税款二十余万两。
腊月十五,李信将江南新政三个月总结奏报,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他在奏报末尾写道:“……新政推行,如破冰行船,初时阻力重重,然一旦破开冰面,则航路畅通。今江南士绅,已分化为三:其一顽固者,如周道登辈,已失民心,不足为虑;其二观望者,见朝廷决心,多已顺从;其三开明者,如华允诚辈,愿与新政合作,此辈当善加引导,可为朝廷助力……”
金陵的寒潮还在持续,但秦淮河上的冰,已经开始悄悄融化。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师,朱由检看着这份奏报,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他知道,江南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接下来的,将是更广阔的天地,和更艰巨的挑战。
但至少此刻,他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冬阳,透过云层,照在紫禁城的金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