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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黄金家族的挽歌(第1/2页)
千户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的金线鹰纹上。
额勒伯克汗没有开口。
他低头看着那名千户。
这人是阿剌知院的亲外甥。
平日里骑马射雕,酒席上能徒手撕开半条羊腿,笑起来能震得帐篷发晃。
现在,他就好像一个丧家之犬。
额色库一步跨过去。
“说清楚。”
“阿剌知院的三万怯薛军,拖住蓝玉没有?”
千户喉咙只有恐惧之色。
“没有。”
车厢内,火盆噼啪作响。
捏怯来嘴唇动了动,没吐出完整的话。
额色库手腕一沉,弯刀压在千户后颈。
“再说一遍。”
千户趴在地上,眼泪、鼻血、泥水混到一起。
“三万怯薛军,半天……全没了。”
“蓝玉拿大炮打精钢长箭。”
“一根箭,能把人和马一起钉在地上。”
“阿剌知院被钉死在坡底,头被明军割走。”
“蓝玉在落雁坡筑了京观。”
“明军说……三十丈高。”
车厢里,几个北元贵族的手,全停在刀柄上。
没人拔刀。
拔刀砍谁?
砍死这个报信的败兵,落雁坡那三万颗脑袋还能长回去?
额勒伯克汗抬了抬手。
额色库松开脚。
千户瘫在地毯上,大口喘气双目失神。
额勒伯克汗弯腰,捡起掉在脚边的大马士革弯刀。
刀柄上有汗。
他的手刚才抖过。
现在,不抖了。
“大汗。”
“咱们不能再带着大车走了。”
“点一万最精的马,护着您进阿尔泰山。”
“剩下的人,由我挡蓝玉。”
捏怯来猛然抬头。
“我也去断后。”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一下。
他这辈子最怕死。
怕冷,怕饿,怕明军火器,怕蓝玉那条杀人不眨眼的老疯狗。
可到了这一步,怕死这件事,反倒没了用处。
额勒伯克汗看向车厢外。
隔着厚毡帘,能听见孩童哭声,妇人叫骂声,老牛拉车时肺腔里的粗响。
几十万人的王庭,被恐惧,饥饿、大明火器,挤成一团乱麻。
再往前,就是阿尔泰山。
山路窄。
车进不去。
老弱走不快。
蓝玉在后。
朱棣在侧。
大明不再是过去那个缩在长城后面挨打的南朝。
额勒伯克汗把弯刀推回鞘里。
“传本汗令。”
车厢里所有人抬头。
额勒伯克汗一字一句。
“停车。”
额色库怔住。
“大汗,停下就是等死。”
额勒伯克汗看着他。
“带着几十万人走,也是死。”
“区别只在于,谁死,谁活。”
捏怯来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大汗要分人?”
“对。”
额勒伯克汗抓住虎皮椅扶手,撑着身子站起。
“十七万还能拿刀的男人,全叫到王车前。”
“各部台吉、千户、百户,一个不准少。”
“女人,孩子,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年,另列一边。”
“挑一万青年军,带最好的马,最轻的弓,护着他们进山。”
额色库肩膀压了下去。
“那剩下的人呢?”
额勒伯克汗掀开毡帘。
寒风灌进车厢,火盆里的火苗被压得贴住炭面。
他没有回头。
“剩下的人,跟本汗留下。”
“给他们开路。”
。。。。。。。。。。。
王庭停下了。
这个命令传下去,比明军炮响还吓人。
前头的勒勒车一辆接一辆撞在一起。
老牛被车辕压得跪倒在地,鼻孔里喷着白气。
牧民们从车边探出头,望向那辆金顶大木车。
有人骂。
有人哭。
有人抱着孩子,连路都不敢问。
怯薛军骑兵冲到各处,马鞭抽在车帮上。
“停!”
“男人拿刀到王车前!”
“女人孩子去西边!”
“敢乱跑,斩!”
一个白发牧民抓住儿子的袖子。
“别去。”
“你才十五。”
少年把羊皮帽往头上一扣,抽出家里那把豁口短刀。
“阿爸,我能骑马。”
老人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去个屁!”
少年被打得侧过脸,又转回来。
“那谁护我阿妹进山?”
老人张了张嘴。
没话了。
他慢慢松开手。
少年把短刀插回腰里,弯腰抱了一下妹妹。
“别哭。”
“到了山那边,找水。”
“别吃雪。”
妹妹抓着他的皮袄不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612章黄金家族的挽歌(第2/2页)
少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转身走进青年军的人堆里。
旁边,一个跛脚老铁匠从破车底下拖出半块门板。
他骂骂咧咧地把门板劈开,又把烧红的铁钉砸进牛皮。
一个怯薛兵催他。
“快点!”
老铁匠头也不抬。
“催个屁。”
“老子给自己做棺材板,得结实点。”
几个男人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不远处,几个贵族女人试图把金银箱子搬上马。
怯薛百户抬刀砍断箱绳。
金杯、宝石、银盘滚了一地。
贵妇尖叫。
“这是我家的东西!”
百户没有看她。
“马背上只能坐人。”
“再敢搬箱子,你和箱子一起留下。”
贵妇看向远处的金顶王车。
额勒伯克汗站在车顶,没有替她说话。
她僵了片刻,弯腰抱起自己的小儿子,把脸上的泥一抹,退进女人队伍。
草原上,权贵体面被一条山路撕开。
谁能活,不看姓氏。
看年龄。
看能不能骑马。
看能不能把血脉送过阿尔泰。
一个老牧民把自己腰间那把用了三十年的短刀,塞到儿子手里。
儿子摇头。
老人又把刀抢回来。
“你护你娘进山。”
“杀人的活,老子还没忘。”
儿子跪下磕头。
老人踹他一脚。
“滚。”
“别让你娘回头。”
……
半个时辰后。
十七万拿得动刀的北元男人,聚到王车前。
队列不齐。
有人骑马。
有人牵羊。
有人只剩一根木棒。
还有人连鞋都跑丢了,脚掌踩在冻土上,血印子一排排往后拖。
他们看着车顶上的额勒伯克汗。
那位黄金家族的大汗没有穿金袍。
他脱掉虎皮披风,只穿贴身皮甲,腰间挂着弯刀。
身后的大木车上,黄金狼头旗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额勒伯克汗抬手。
吵声一点点压下去。
“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男人们。”
他的声音在前排千户跟着复述,把话传向后方。
“咱们的先辈从中原退出来。”
“退到漠南。”
“又从漠南退到漠北。”
“今天,连漠北也装不下咱们了。”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也有人咬着牙看他。
额勒伯克汗继续开口。
“过去,咱们说南人软。”
“说他们只会修墙。”
“说他们离了城池就不会打仗。”
“现在,蓝玉来了。”
“徐辉祖在西边,把沙哈鲁的五十万大军打烂。”
“朱棣从东边,抄咱们侧翼。”
“蓝玉在落雁坡,用半天杀光三万怯薛军。”
“他还用咱们勇士的头,筑了三十丈高的京观。”
这句话传到后排,队伍炸了。
“阿剌知院死了?”
“三万怯薛军都没了?”
“长生天在上!”
额色库提刀上前,一刀砍翻一名乱喊的百户。
血溅在冻土上。
队伍安静下来。
额勒伯克汗没有责怪额色库。
他俯视众人。
“怕,很正常。”
“本汗也怕。”
这句话让所有人抬头。
汗王承认怕。
在草原规矩里,这很丢脸。
可额勒伯克汗的脸没有垮。
“本汗怕的不是死。”
“本汗怕的是,咱们的女人孩子,被明军铁链拴着,去给他们修城挖矿。”
“本汗怕的是,黄金家族最后的血,断在这片草原之上。”
“本汗怕的是,百年之后,没有人再记得咱们曾在马背上活过。”
一个老千户抬起刀。
“大汗,你说怎么打!”
人群里有了回应。
“怎么打!”
“说!”
额勒伯克汗伸手指向西北。
“阿尔泰山后,有传说里的草原。”
“再往远,有金帐汗国的旧路。”
“本汗原想带你们都过去。”
“可蓝玉不给咱们这个机会。”
“朱棣也不给。”
“明军是来赶尽杀绝的。”
他的手放下,按在胸口。
“所以,本汗今日分族。”
“女人,孩子,少年,跟一万青年军进山。”
“各部把最好的马给他们。”
“最轻的弓给他们。”
“最后的奶干给他们。”
“谁敢藏私,本汗先杀谁。”
不少台吉变了脸。
一个肥胖的部族首领策马挤出人群。
“大汗!”
“我部只剩三千匹好马。”
“全给少年军,我部男人拿什么冲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