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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琴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翻着烤盘上的月饼。
苏朝槿原本静静望着灶中跳动的火苗,闻言忽然转头,轻声唤道:
“司琴……”
苏朝槿的声音很轻。
可司琴听见了。
她翻月饼的手停住了,烤盘上的铁钳悬在半空。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苏朝槿。
司琴闭上了嘴,许久才慢慢转过身,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放得柔和:“二小姐,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万事皆有解法,小姐她一定会帮你的。”
她语气笃定得很。
她相信苏瑶云。跟着苏瑶云这么多年,她见过苏瑶云解决过太多看起来解决不了的事。
苏朝槿闻言,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答话。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司琴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飘向舟外翻涌的云海。
她把铁钳搁在烤盘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沾着的面粉搓掉。
前几日仙舟出了故障,维修时一处构件未曾修缮妥当,半途骤然出了岔子,迫降在了桑林驿。
那场迫降来得突然。
桑林驿是个小地方,缺了关键的机括材料。她们只能停下来,写信给墨家,等孟己书派人送配件过来。
一来一回书信往返,足足耽搁了不少时日,不然她们早该抵达京城了。
那几天,司琴天天站在驿站的门口张望,等着墨家的人来。敖殊倒是悠闲,每天在驿站周围转悠,看什么都新鲜。甘棠还是老样子,话少,可偶尔会站在驿站的院子里,望着北方的方向出神。
苏瑶云最安静。她每天待在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司琴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她房里的灯还亮着。
可就在仙舟修好,正要再度升空启程的时候,苏朝槿寻上门来,说要与几人一起回去。
苏朝槿出现的那天,司琴正在往仙舟上搬东西。
她一抬头,就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一个素白衣衫的女子。那女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刚到。
司琴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
苏朝槿。
可那天站在驿站门口的苏朝槿,和司琴记忆里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她还是那身素白衣衫,还是那张温和的脸,可她的眼睛里少了些什么。司琴说不清少了什么,就是觉得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二小姐,我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桑林驿,也猜不透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司琴望着苏朝槿,眼神里藏着心疼:
“从前的二小姐,性子本就温柔。可如今,你面上依旧温和如故,只是内里那份鲜活滚烫的情愫,尽数化作了怜悯。我一时竟不知,该先恭喜你跻身真灵境,还是该为你难过。二小姐,若是姑爷见到你如今这般模样……”
司琴说“怜悯”两个字时,停了一停。
她在斟酌。可斟酌了半天,还是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因为这就是她感觉到的——苏朝槿看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像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俯瞰水里的鱼。
话说到此,司琴自觉失言,猛地就此停口,不再往下说。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在说苏朝槿变了,变得许舟可能认不出来了。
苏朝槿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瞳孔。让人看不见她的眼睛。
司琴神情悲悯,轻声开口:“我知道二小姐心中必有苦衷,你若是愿意讲出来,大家一同想办法,总能寻到出路的。”
苏朝槿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和司琴的目光撞在一起。
此时,云海之上的长风骤然停歇,灶膛里跃动的火苗也微微凝住,不再摇曳。整艘白玉仙舟仿佛一瞬沉落进幽深古井,周遭万籁俱寂,世间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司琴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她张了张嘴,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司琴看着苏朝槿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黑白分明,干干净净。可司琴在里面什么都找不到。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司琴的心沉下去了。
苏朝槿轻声道:“司琴,不必再说这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至于他,他会理解我的。”
司琴喉间一哽,欲言又止,片刻之后才恳切说道:“天下之事,从来不是单凭一人之力便能做成。若是二小姐独自一人便可办妥,这件事早在先前便已成了,何需等到今日。我知晓你有难言苦衷,可我们未必不愿同你一道完成你心中所想。我们一路走来这么久,姑爷自一介微末,一路修行直至真灵境,众人相伴跋涉千山万水,本就不是为了最后分道扬镳……”
司琴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她怕自己慢下来就说不下去了。她怕苏朝槿中途打断她。
可她说完之后,苏朝槿没有打断她。
苏朝槿轻轻垂眸:“今日,我不想谈论此事。”
“二小姐!”司琴心中焦急,出声唤她。
话音未落,船舱之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司琴立刻闭紧嘴巴,将余下的话语咽回腹中。
舱门被缓缓推开,敖殊伸着悠长的懒腰自里面缓步走出,龙角隐在发丝之间。她目光一扫,笑言道:“你们二人倒是起得这般早。咦,此乃何物?”
她好奇踱步上前,目光落在青石灶台与一排排待烤的饼饵之上。
司琴收敛了方才心中的焦灼,神色恢复平和,不紧不慢地答道:“这是月饼,今日乃是中秋佳节,我亲手做的。”
司琴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她笑着,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苏朝槿看见,司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也收回了目光,看向敖殊,脸上也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两个人站在案台旁边,一个笑着,一个笑着。可灶膛里的火苗还在微微地晃着,方才那一瞬的停滞,像是一道极浅的裂缝,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