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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娘娘亦是觉醒宿慧,承载百代千秋的记忆。您与先母不过短短数载交集,岁月渺渺、沧海桑田,何以让娘娘舍了大业?”
此问一出,殿内檀香仿佛骤然凝滞。其实檀香早燃尽了,可许舟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发涩。烛台上最后一根蜡烛的火苗猛地往下一缩,又颤颤巍巍地立起来。
殿门外那个女官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往殿内飞快地瞥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皇后抬眸,眸光沉静如水。
她定定看着许舟:“你也觉醒宿慧了?那你自问——如今的你,到底是许舟?还是那跨越万世,归来的故人?”
轰。
一语落定。
许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人拿一口大钟罩在他头上,狠狠撞了一下。殿内的烛火、隔扇、香炉、青砖——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瞬间退远了,远得只剩下皇后那张脸和那句还在空气里反复回荡的话。
如今的你,到底是许舟?还是那跨越万世,归来的故人?
许舟唇齿微张,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尽数哽在喉间。
他想说“我是许舟”——可“许舟”这两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不确定了。许舟是谁?是景城那个跟着母亲挨饿受冻的庶子?是景城那个被混混差点弄死的少年?还是眼前这个坐在长乐宫偏殿里、怀里揣着靖安伯爵位圣旨的朝廷新贵?
可“楚临齐”三个字又浮上来了。
武宰呢?
这两个名字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甚至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可此刻从脑海最深的角落里被翻出来,像两具沉在水底的尸首,泡得发白发胀,面目模糊,却偏偏认得出来。
他彻底闭上了嘴,再无一言可答。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最后一根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噗”的一声轻响,火苗缩成一个小红点,然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便散得无影无踪。
暮色从隔扇缝隙里涌进来,把殿中一切染成深浅不一的灰。皇后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柔和的轮廓,眼睛却亮得异常,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石子,冷冷地、沉沉地映着许舟的倒影。
殿门外,那女官终于忍不住,抬手把殿门轻轻叩了两下。那两声叩门极轻极轻,可在这间死寂的殿宇里,比任何声响都刺耳。
皇后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许舟坐在那张梨花木软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是啊。
他是谁?是地球身死的普通人?还是这大玄苦苦挣扎的许舟?亦或是楚临齐、武宰?还是别的什么?
无人作答,亦无人能答。
庭院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也从海棠枝头滑落,没入远处的宫墙之后。长乐宫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一片模糊的暖色。
静和轩里,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皇后那一记诘问,如同一柄钝刃,直直剖开了许舟心底最深的迷惘。
那一刀不见血,可剖开的地方比任何刀口都深,深到他整个人被劈成两半,一半站在殿中捂着胸口的血窟窿,一半悬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底下是万丈深渊,头顶不知何处是岸。
他一直以为自己便是许舟,一个从异世漂泊到此地的灵魂。
这个认知他从睁眼的那一刻起便笃信不疑,像人相信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像人相信自己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根本不需要想,也从来不必问。
可方才一念之间,那些模糊的名号、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叫他再也无法笃定地回答“我是谁”。
那些碎片像冰碴子,一片一片扎进他脑子里——有金戈铁马的轰鸣,有高台之上寒风灌满衣袖的空旷,有一双从极高处往下俯视的眼睛,还有一把剑,剑身上刻着一个他认不得的字。那些画面不属于许舟,可它们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来了,像藏在墙缝里的蛇,安安静静盘了不知多少年,如今被皇后一句话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吐着信子。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放得很低,混着窗外晚风吹动海棠残枝的轻响。
“你答不上来,是吗。”
这并非一句诘难,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像是她早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看许舟,目光落在殿中那炉早已燃尽的檀香灰上。灰是灰白色的,塌成一堆,像一座小小的废墟。
她看了一会儿,微微摇了摇头。
“宿慧觉醒,从来不是一桩幸事。前尘万千记忆翻涌而来,旧的魂魄与今生的自我彼此纠缠,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哪一段才是真我。有的人被过往的洪流裹挟,就此沦为前世的影子;也有人守住此生的喜怒哀乐,依旧活成当下的自己。”
皇后有些怅然若失,像是在说一个她亲眼见过的例子。许舟没有追问是谁,可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来,那个人她认识,而且下场大概不怎么好。
她微微侧过身子,望向窗纸上晃动的灯影。
那灯影是廊下值夜宫女提着的灯笼投过来的,灯笼一晃,窗纸上的光斑便跟着晃,忽左忽右,忽明忽暗。
皇后的侧脸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颧骨的弧度被光一削,竟有些像一尊供在神龛里的瓷像,好看是好看,就是没什么热气。
“当年的陆氏,于‘我’不过只是短短数载相逢。于此世之我而言,却不一样。世间的情谊,本就不以岁月长短论轻重。并非历时愈久,方才刻骨铭心。一面之缘,数载朝夕,亦可在魂魄之上烙下印痕。纵使历经轮回辗转,那份暖意依旧不曾消磨。”
许舟抬眼望向她,心底纷乱如麻。
“娘娘明知旧局凶险,为何当初还要耗费气力,渡我来此重启这一盘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