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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食肆,祥子其实并不陌生一一昔日他曾带着那红衣少女来过这里。
上次与冯敏来时,尚是鹅毛大雪。
如今再来,此处倒是热闹了许多。
店内的食客们,大多围坐在桌旁,打着边炉。
铜制的边炉里炭火正旺,火苗「劈啪」作响,锅里的肉汤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腾腾。
那些食客们,瞧见进来三个生人,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们腰间兵刃,便又低下头,
这乱世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听说了吗?申城那边,全乱了套了,四九城使馆区那些大人物也都没了踪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店内,一个喝烧酒的汉子起了话头。
一句话出口,周围人顿时没了闲聊的心思,叽叽喳喳谈论起来。
「哪能不知道呢?这消息,我昨天就听说了!那南方军的手,是真的狠啊,二话不说,就冲开了使馆区,馆里的人,几乎全给杀了个乾乾净净,血流成河,半个个活口都没留下,若非那几个大人物跑得快,只怕他们的头颅,此刻已经悬在申城的城门楼子上示众了!」
「是啊是啊,太狠了!对了,那位吴大帅呢?我听说,他之前一直在申城,申城破了,他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跑了?」
「没死没死,我听一个从申城逃出来的商人说,南方军把吴大帅给放了。」方才那个喝烧酒的汉子,又开口了,语气笃定,
「吴大帅在南边的名声不小,颇得士兵们的敬重,昔日吴大帅麾下那些大头兵,大多都投了南方军,若是轻易把吴大帅给杀了,岂不是寒了那些士兵的心?南方军的人也不傻,自然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情。」
「这倒是,说得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赞同道,「论名声,吴大帅可比北边那两位姓张的好得多了。」
既然提到了两位北境大帅,众人的话头,自然又转到了近些日子在北境声名赫赫的闯王军,还有李家庄尤其是四九城那位院主爷,更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毕竟那位爷手段狠辣,行事决绝,一个日夜间,便杀得四九城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就连张大帅的两个儿子,也没能逃过一劫,身首异处,死得凄惨。
这些年大家伙早习惯了北境各处城头变幻大王旗,但哪见过这般血腥的手段,
还有人提起那位爷在「英才擂」上的骇人事迹,更是说的无比邪乎...说这位爷啊,既能胜过那北境年轻一辈翘楚段易水,定然是觉醒了天赋灵根的修士。
听到这些议论,角落里一张空桌上,一个满脸倨傲的汉子却是嗤笑一声,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嗬嗬,都说那位祥爷了不起,还从大顺古道里活着回来了。
但按我说呀,终究不过是个八品巅峰的武夫,能厉害到哪里去?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还不是不堪一击?」
此言一出,满店皆惊,大家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被众人的目光瞧着,那倨傲的汉子反而愈发得意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轻蔑,擡手便把一柄大环刀,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眶当」一声,碗筷都震得跳了起来:「怎么?我说错了?一个八品巅峰的武夫,也配被你们这般推崇?」
就在这时,一个常年在北境跑江湖的武夫,目光落在了那柄大环刀上,瞳孔微微一缩,失声惊呼道:「这...这柄刀,是北环刀!
莫非是赫赫有名的北环刀陈六?」
那大汉瞥了说话那人一眼,齿缝间蹦出一个嗯字,便当是应了。
这下子,大家伙算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北环刀陈六,在北境江湖上,亦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传闻,他不过是山匪出身,家境贫寒,却有着无比卓绝的武学天赋,
年纪轻轻便入了武馆,四十岁那年便跻身七品境界,成为了江湖上少有的七品高手。
这些年来,他凭着一柄大环刀,在北境杀得人头滚滚,江湖上,不少人都怕他,也不少人敬重他的身手。
只是,听闻这位爷一直待在津城,很少出来走动,却不知为何,今日竟会出现在这郊野的小食肆里。这位爷既然报了身份,几个在津城做生意的脚商,立马便凑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说了好一番恭维话,语气殷勤恨不得把陈六捧上天去。
要知道,这可是七品武夫爷啊,
即便是放在那些大武馆里头,也至少是副院主级别的大人物。
一时之间,场面又重新热络了起来,众人围着陈六,不停地恭维着,敬酒的敬酒,说好话的说好话,把陈六捧得飘飘然,脸上的倨傲之色愈发浓厚。
有人问陈六此行是干嘛?
陈六也不隐瞒,大咧咧地回答道:「还能做什么?申城清帮那边有事相求,我陈六往年欠了清帮一份人情,今日便过去帮衬一番,了却了这份人情。」
待有人问得更细了些,陈六便只摇头,闭口不言,只说北境有头有脸的武夫都接到了申城那边的邀请,许多隐居多年的武夫,碍于清帮之面,亦是出了山。
大家伙听到清帮二字,皆是神色一惊。
这月余,北境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武夫似乎都露了头一原来..是被清帮请过去了。
恰在此时,那个先前招待祥爷三人的小厮,从后厨里走了出来,手上还捧着一大碟热气腾腾的吃食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端着盘子,朝着祥子三人所在的桌子,快步走了过去。没等那些菜肴摆完,就听得「眶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便是陈六怒喝的声音:「好你个杨掌柜,莫不是欺负我陈六脾气软,好欺负?
老子来的明明比他们早些,为何他们的菜都端上来了,老子的菜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你这厮,莫非是故意怠慢老子?」
陈六勃然大怒,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跳,一双三角眼瞬间瞪得溜圆。
那小厮身形一颤,手上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却是赶紧走了过去,连声哀求道:「六爷,您息怒。」话没说完,陈六蒲扇般的大巴掌,便狠狠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声音洪亮,响彻整个食肆。
小厮被摔飞丈许远,一缕殷红的血从嘴角渗了下来,脸上却还挤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闻声,食肆的掌柜也赶紧从后厨里跑了出来,赔着笑脸,语气恭敬:「六爷,六爷,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小的管教无方,怠慢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
您今日的饭钱,全免了,小的再给您上一桌最好的菜!」
「滚一边去!」陈六愈发大怒,一脚把那掌柜踹飞,怒骂道:「敢情老子跑你这里来,是来讹你一顿饭钱的?
不大的食肆内,顿时乱成一团。
食客们皆是胆战心惊,纷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赶紧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低着头,不敢说话,这可是七品武夫爷啊!谁敢惹?
一脚踹飞了掌柜,那陈六的气却依旧没有消,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盯着祥爷三人,语气冰冷:「你们三个小子,没听到老子说什么吗?还不乖乖给老子把饭菜送过来?
耽误了老子的事,休怪老子连你们一起收拾!」
话音未落,只听得「锵」的一声清鸣,如冰碎玉裂,刺耳得很,瞬间盖过了店内所有的声响。寒芒骤然一闪一一不是那种张扬的雪亮,而是带着几分沉郁的冷光,
凛冽寒光绽放开来,刺得满店食客皆是微微眯起了眼,一时竞有些失神。
沛然气势,霎时驱散场中所有热气。
这刀,是那桌上一直未曾出声的虬髯汉子出的。
刚出手,便是暴戾至极的招式。
一声轰然爆鸣,自那朴刀刀刃上绽开。
这是一柄式样普通至极的朴刀,刀身黝黑,刀刃上泛着一股晶莹的银色。
只是,等在场所有人都看清这柄刀模样时,这刀...已然横在了陈六的脖颈上。
能在这荒野之地敢入店吃饭的,自然都有些能耐,可瞧见这一刀...大家伙还是心神一颤一一好快的刀!大颗的汗珠从陈六的额头,密密麻麻地渗了下来,
他的手甚至尚未来得及摸到那柄大环刀上。
堂堂七品武夫,北境江湖上刀法有数的高手....北环刀陈六,竟然没挡住这虬髯汉子的一刀。轻嘶声丶惊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食肆。
所有食客都瞪大眼睛瞧着那虬髯汉子一一他究竞是谁?
只是,当陈六颤抖的眸光落在那柄横在自己脖颈上的朴刀之上时,却是心神巨震,嘴唇哆嗦着,失声道:「这,.这是沧浪刀……你,你是李一刀?!」
李一刀三字,一出口,周遭的食客们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竞然..是这位爷重出江湖了。
十多年前,北境江湖曾出了一桩大事,震动了整个北境。
一个姓李的高大刀客,手持一柄沧浪刀,一月之间,便连挑数家大武馆的内门高手。
无论是谁,在他面前,都走不过一刀,
当然,这一刀之下,也无活口。
如此骇人的手段,如此凛冽嗜杀的心性,自然成了北境各大武馆的公敌,各大武馆,曾联手追杀他,却始终没能伤到他分毫。
沧浪刀也随之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后来,这刀客便突然没了消息,消失在了江湖之上,杳无音信。
有人说,李一刀是被北边哪个大帅收服了,成了麾下的秘密高手,隐姓埋名,不再过问江湖事;也有人说,李一刀是死在了四九城某个天骄的手上。
却没料到,这位爷竞然真的出山了,
而且,他的修为比起十多年前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闻听陈六这言语,那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眼力倒还不错,看在你认出了沧浪刀的份上,便饶你一命。」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锵」的一声清鸣,沧浪刀已然归鞘。
陈六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红一阵,仿若开了个大染坊。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跻身七品武夫,在北境江湖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却没想到,今日竞然在一个小食肆里,被人一刀制服颜面尽失,
而且,对方还是传说中的李一刀一一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偷偷打量着,那个重新施施然回到自己座位上的络腮胡大汉。
肤色黝黑,顶着一顶狗皮帽,底下浓黑墨发若隐若现,一张黑脸上浓眉斜飞,挂着一副迫人刀眼,满身的江湖气。
众人面面相觑,想着方才陈六说的话,心中倒也对他的身份确信了几分。
不说别的,就凭那柄做不得假的沧浪刀,还有方才那骇人听闻的一刀,那凌厉霸道的气势,不是李一刀,又能是谁?
只见这位传说中的李一刀,重新坐回座位上,
左手拿起一个白面火烧,右手端起一碗热乎的肉汤,刚一张嘴,大半个火烧便顺着喉咙咽了下去,嚼都没嚼几囗。
这般骇人的吃法,着实把在场所有食客都看呆了。
「敢,敢问刀爷,此番出山,却是为何?」这世上从来不缺胆大之人,一个中年江湖客壮着胆子问。听了这话,李一刀却只冷笑一声:「去申城。」
与传闻中一样,这位李一刀还是如此沉默寡言。
只是,听了这话,周遭食客们皆是暗暗一惊。
陈六要去申城,北境有头有脸的武夫也都被清帮邀请,赶往申城;
如今,连传说中的李一刀,也要去申城。
我滴个乖乖,这么多江湖客齐聚申城,究竟是要做啥?
这天下,怕是真的要乱咯!
食肆内的炭火还在劈啪作响,铜炉里的肉汤冒着袅袅热气,更衬得满室沉寂。
食客们捧着碗,筷子悬在半空,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角落瞟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虬髯汉子,正低头啃着白面火烧,动作粗粝却沉稳。
陈六缩在角落,大环刀横在脚边,碗里的热汤凉了也没动。
他偷瞥着祥子,心里又惊又服:都说李一刀十多年前便已是八品巅峰,今日一见,这气势丶这刀法,怕是早破了七品天堑,摸到六品的门槛了。
忽然,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泥泞的官道上。
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呼喊穿透布帘:「刀爷可在此地?我家公子奉请!」
祥子眉头微挑,与班志勇丶津村隆介交换了个眼神,三人起身,掀帘而出。
只见官道旁立着个身披军绿色大氅的年轻军官,
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腰间别着柄手枪,身后跟着十多个精锐士兵,个个腰杆笔直,枪口朝下,却透着肃杀之气。
祥子留心道,士兵身后站着几个武夫,
这些武夫腰间都挂着清帮的黑色腰牌,
其中一身灰色棉衫的,是他早就派去申城的石博。
石博目光扫过祥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轻轻点了点头。
班志勇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意,凑到年轻军官耳边低语了几句。
军官原本淡漠的脸色渐渐缓和,嘴角勾起一抹客套的笑,迈步走向祥子,拱手道:「在下沈策,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来恭迎刀爷。听闻刀爷要往申城,主人已备下快船,可保一路无阻。」
祥子目光落在沈策肩上的肩章上,
那是枚鎏金肩章,绝非津城或四九城军阀的制式。
「你家主人是谁?」他不动声色,沉声道,「此番西行不过是了结清帮一份旧情,与你家主人又有何干?」
沈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一江湖人果然都是这般自命不凡。
沈策耐着性子解释:「如今清帮已与我家主人达成盟约,刀爷既是清帮所请,便是我家主人的贵客。此去申城路途凶险,有我部护送,可省却许多麻烦。」
石博适时上前,笑着打圆场:「刀爷,沈参谋所言不虚。眼下申城大乱,各路势力盘根错节,有他们的路引,方能畅行无阻。」
祥子沉吟片刻,拿住了那北境豪杰的模样,才缓缓点头。
就在此时,食肆里突然撞出个大汉,
正是陈六。
他攥着大环刀,脸上满是得意,对着沈策嚷嚷:「这位参谋,我乃北环刀陈六,也是要去申城的!你们既然请了刀爷,怎好落下我?」
沈策皱眉,从怀中掏出个牛皮本子,翻了翻,摇头道:「名册之上,并无陈六先生之名。」陈六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祥子脚步顿住,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陈六我认得,让他与我同行便是。」
沈策闻言,立刻换上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刀爷发话,自然无妨。」
陈六大喜过望,对着祥子连连拱手,声音都透着谄媚:
「刀爷此番承情,小六记在心里了!到了申城,刀爷但凡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走了两步才觉得不妥,
待祥子目光扫过,陈六脸上立马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悄悄落后祥子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