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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两只粗糙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了一会儿，闷声道："石头，那天的事……是我没扎紧绳扣。我干了三十五年瓦工，从没出过这种事故。你年纪轻轻的，要落个啥毛病，我……"他说不下去，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偏过头去看着墙角的药罐子。
石头连忙摆手，语气一下急了："孙叔您别这么说！那是下雨泡了绳子，日头一晒就脆了，谁也没想到的事！您这些天光跟我说了好几回对不住了，我都听腻了。您看——"
他拍了拍自己打了夹板的右腿，"李大夫说了，骨裂，没断透，好好养两个月就跟没事人一样。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我好了，您教我两手砌墙的绝活，就两清了。"
老孙头被他这后半句话逗得嘴角松了松，又赶紧压住了，转过头来看着石头："你这孩子……"他伸手把那包桂花糕又往石头枕边推了推，"零嘴你收着，养伤要补身子，多吃点甜的心里舒坦。你要是不要，我今儿就不走了。"
石头知道老孙头的脾气，拗不过他，只得笑着点头："行行行，我收着。孙叔您坐下喝口茶，小赵刚烧的。"
小赵这时候正好端着一碗热茶进来，递给老孙头。老孙头双手接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微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捧着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儿跟东家说了，石头的工钱从我工钱里扣。东家没答应，说该咋结咋结。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石头，你养伤期间的饭钱，我出。"
石头一听就急了，撑着胳膊肘要坐直："孙叔您再说这话我可恼了！李大夫说了，我在慧养堂养伤不收一分钱，药钱诊费全免，三爷还额外给了五百文让我买点补身的。您这又是水果又是糕点的，我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您再说钱的事，这桂花糕我可不吃了。"他说着当真把桂花糕往外推了推，脸绷得紧紧的。
老孙头愣住了，看着石头那张认真到有些孩子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行，不说了。你好好养着。等你腿好了，我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瓦刀传给你，教你砌墙补缝的看家本事。"
石头眼睛一亮，拍了下床沿："那说好了！孙叔可不许反悔！"
两人在病房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从工地的收尾聊到老韩的木工还要打多少柜子，又聊到石头伤好之后打算在京城安家还是回河南老家。
阳光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脚的棉被上，房间里浮着细小的尘埃，药香淡淡的，混着窗外薄荷地里的清冽气息。
老孙头起身要走的时候，石头叫住他："孙叔，那梨……您拿几个回去给师娘尝尝。我一个躺着的人，吃不了那么多。"
老孙头摆摆手："留着留着，你慢慢吃。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他说着转身出了病房，经过前厅时又朝李宝儿点了点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出慧养堂的大门，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老孙头身上。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被石头那小子一番话说得轻了大半。等医馆正式开了张，他得常来坐坐，看看那排药柜抽屉拉出来顺不顺溜，看看天井里的薄荷长了多高，也看看石头的腿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
夹板拆掉那天是个大晴天。李宝儿让小赵把病房的窗户都推开透气，春末的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最后几丛薄荷的清凉气息。
石头靠在床头，看着李宝儿拿着一把细长的剪刀走过来，在他右腿的绷带上比了比，笑道："紧张什么？又不是上刑。"
石头咽了口唾沫，嘴硬道："谁紧张了，我就是……怕松了绑腿不会走路了。"
李宝儿没接话，低头专心剪绷带。一层一层地剪开，夹板松开，松木板从腿两侧取下，露出底下已经养了一个月的小腿。
皮肤上还留着绷带压出的浅浅印痕，原先的青紫肿胀已经消退了九成，只有骨头裂伤那一块还微微泛着淡黄色，那是皮下淤血正在慢慢散尽的颜色。
李宝儿用手指沿着胫骨轻轻按压了一遍，又让石头自己试着勾了勾脚尖、绷了绷脚背，问他疼不疼。石头先是小心翼翼地动了动，随即大胆地转了两下脚踝，眼睛亮了："不疼了！真不疼了！"
李宝儿笑着点点头："骨裂长好了，但还不能使劲，先下地走两步看看。"她伸手扶住石头的小臂，石头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右脚先试探着踩到地面，脚尖点了点地，又慢慢把整个脚掌放平。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李宝儿的手缓缓站起来，右腿刚承了力时还微微发颤，他赶紧抓住床头的柱子稳住身子。站稳之后，他试着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我真能走了！"石头的声音有点发颤，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松开扶着床头的手，自己慢慢走了两步，腿不疼也不软，虽然还不敢大步跨，但那种重新站起来的踏实感让他的鼻子酸得厉害。
他低下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喉咙里堵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李大夫……我……我真不知道怎么谢您。"
李宝儿把剪刀和绷带收进诊箱，拍了拍他的肩："谢什么，养好了就行。这一个月别急着干重活，慢慢走动，再过半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了。回头我给你开几副外洗的草药，每天晚上用热水泡脚，活血化瘀。"
石头点头应着，又坐回床沿，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养好的腿，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这一个月躺在慧养堂的病床上，吃的喝的顿顿有人端到跟前，李宝儿隔天就换药检查，萧老三隔三差五带些点心骨头汤来，连阿煜和丫丫都来过好几回，趴在他床边问"石头叔叔腿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