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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候微微颔首，算是谢过长史的好意，却道：“我知道。”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再无下文。
长史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只得告退。待人都走了，安陵候才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与世家有牵连的官吏，杀还是不杀？用还是不用？
若杀，恐怕半个郡县的衙门都要空掉；若不用，那些人的才干经验，就此付诸东流。可若用，如何确保他们不再与旧主勾连？如何让百姓相信，这些人真的洗心革面了？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逻辑问题。道德可以感化一人，却无法规范万民；可以期待君子，却无法约束小人。他需要的不是几个清官，而是一套让清官能做事、贪官不敢贪的规矩。
可规矩是什么？是严刑峻法吗？秦法不可谓不严，却二世而亡。是宽仁教化吗？儒家讲了几百年，贪官污吏照样层出不穷。
安陵候搁下笔，走到窗前。
槐树上，有鸟雀啁啾跳跃。它们不种不收，不织不纺，却活得自在。因为它们的生存逻辑简单直接：觅食，筑巢，繁衍，避敌。可人不一样，人除了活着，还要活得有盼头，活得有尊严，活得心安理得。
这便是人道的复杂之处。它既要满足人的欲求，又要约束人的欲求；既要让人有所敬畏，又不能让人匍匐在地；既要承认人性之私，又要引导人性向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游学时，在一座破庙里见过的壁画。画的是人间百态：农夫耕田，织妇纺纱，商贾贩货，书生读书，官员断案，兵卒戍边。画的上方，有神佛端坐云端，俯瞰众生；画的下方，有恶鬼在地狱中挣扎，受尽酷刑。
当时他问那位老僧：为何要将神佛与恶鬼都画上去？
老僧答：人间夹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往上一步是神佛，向下一步是恶鬼。人之所以为人，便是站在这中间，既向往天堂，又恐惧地狱。
此刻想来，老僧的话别有深意。武道追求的是向下一步，以力服人，强者为尊，稍有不慎便是弱肉强食的丛林；神道追求的是向上一步，因果报应，善恶有判，可若过分依赖，又让人失了自主。唯有站在这中间，承认人性有幽暗，也相信人性有光明，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三日后，各县官吏齐聚郡城。
大堂之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安陵候端坐案后，目光从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有的坦然，有的忐忑，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神闪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可知，我为何召你们来？”
无人应答。
安陵候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道：“清河郡县，世家把持多年。尔等当中，有人与他们同流合污过，有人与他们虚与委蛇过，有人与他们势不两立过，也有人明哲保身、两不相帮过。这些，本官都知道。”
堂中气氛骤然紧绷。
“但本官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要算旧账。”安陵候的语气依然平静，“旧账要算，但不是现在算，也不是由本官一个人算。从今日起，各县设考功簿，每季一核，每年一考。清者留，浊者去，能者上，庸者下。不是本官要谁走谁留，是你们自己，用一年的功绩，决定自己的去留。”
这话一出，堂中嗡嗡声四起。有人面露喜色，有人脸色灰败，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自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