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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侯正坐在后院的槐树下，和她一起看那些分地的账本。她靠在他肩上，指着一处数字说这里算错了，他凑过去看，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陈怀远抱着新整理的状纸从前面进来，看见这一幕，叹了口气，正要转身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的。
“大人！圣旨！圣旨到了！”
安陵侯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她从他肩上离开，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陈怀远把状纸往石桌上一放，脸色也变了。白云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的《道德经》卷了起来。老和尚的扫帚停住了。密宗上师捻着念珠的手停了。禅宗大师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袖着手，眯着眼。张先生从账本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李不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
圣旨。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每个人心里。
安陵侯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前厅走。她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的背影。陈怀远抱着状纸跟上来，白云子捋着胡须跟上来，老和尚握着扫帚跟上来，密宗上师捻着念珠跟上来，禅宗大师袖着手跟上来，张先生抱着账本跟上来，李不器放下胳膊跟上来。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院子，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每天都进进出出的门，往前厅去。
前厅里，一个太监站在正中。
那太监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四个小太监，两个捧着盒子，两个垂手肃立。厅外还站着八个御林军，甲胄鲜明，一动不动，像是八尊雕像。
安陵侯走到太监面前，跪了下来。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她跪在他旁边，陈怀远跪在他身后，白云子跪在陈怀远旁边，老和尚跪在白云子后面，密宗上师和禅宗大师并排跪着，张先生抱着账本跪在地上，李不器犹豫了一下，也跪了下来。
太监展开黄绫，声音尖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从头顶上压下来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陵侯于清河县所行之事，着即查办。经查，所劾各款，多有不实。安陵侯忠心为国，实心任事，朕甚嘉焉。所有弹劾奏折，着即发还安陵侯阅看。钦此。”
安陵侯愣住了。
他没有听错吧？
无罪？
弹劾他的那些折子，全部拿给他看？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那些折子，他知道。几周前，朝堂上弹劾他的奏折如雪花飞，一本接一本，摞起来比人还高。有人说他滥杀无辜，有人说他目无王法，有人说他结党营私，有人说他图谋不轨。每一本都是要命的话，每一本都够他抄家灭族。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皇帝压着那些折子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他一点时间料理后事。他没想到，皇帝会把那些折子全部拿给他看。
太监念完了，合上黄绫，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
“安陵侯，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