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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门外那些老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道长，你说，那些蝼蚁，他们是阴还是阳？那些盘剥他们的世家门阀，是阴还是阳？在下杀了那些世家门阀，是想让那些蝼蚁也见见光。在下不知道这算不算‘道’，在下只知道，该这么做。”
白云子怔怔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问：“安陵侯，你读过《庄子》吗？”
安陵侯点点头：“读过一些。”
“那你知道，庄子讲过一个故事，叫‘庖丁解牛’。”
“知道。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文惠君问他何以至此，他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白云子点点头：“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他解了十九年牛，刀刃若新发于硎，因为他在牛的筋骨之间，找到了那些缝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安陵侯：“安陵侯，你在清河县杀人，可曾像庖丁解牛那样，找到那些缝隙？可曾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可曾做到刀刃若新发于硎？”
安陵侯沉默了。
白云子继续道：“贫道昨日站在门外，听你说那些话，心里佩服得紧。可贫道回去以后，越想越不对劲。你杀那些人，用的是刀，是剑，是斧钺。你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刀剑斧钺，也是铁打的，也是从矿石里炼出来的。你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杀的人，也是天地所生，也是父母所养？”
安陵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白云子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安陵侯，贫道不是要替那些世家门阀说话。贫道只是想说，杀人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天道。天地生万物，是让它们活着的，不是让它们互相残杀的。你今日杀了他们，明日会不会也有人来杀你？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安陵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入口微苦。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白云子，目光平静如水：“道长，你方才说，天地生万物，是让它们活着的，不是让它们互相残杀的。在下想问一句：那些世家门阀杀人的时候，天地可曾拦过他们？那些百姓被杀的时候，天地可曾救过他们？”
白云子一怔。
安陵侯继续道：“道长方才说庖丁解牛，说依乎天理，因其固然。在下也想问一句：那些世家门阀盘剥百姓，算不算天理？那些百姓被逼得卖儿鬻女，算不算固然？”
白云子的脸涨红了。
安陵侯的声音却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道长，在下不是不知道杀人的罪过。在下也不是不知道冤冤相报的道理。可在下更知道一件事：那些世家门阀杀人，从来不讲什么冤冤相报。他们杀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就像折断一根枯枝，就像随手扔掉一个用旧的物件。他们从来没想过，那些蚂蚁也有父母，那些枯枝也曾是树的一部分，那些用旧的物件也曾被人珍视过。”
他站起身，走到门槛前，背对着众人，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村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道长，你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在下想问一句：那些被杀的人，他们的冤，谁来报？那些被逼得卖儿鬻女的人，他们的恨，谁来消？那些一辈子活在阴暗里的蝼蚁，他们的苦，谁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