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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落瞬间，孙医生的眼睛猛地睁大。
钟爱莲笑得很平静，“你做医生这么多年，遇到各种疾病应该比我还淡定才对，怎么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有点难以接受？”
孙医生盯着她看了半晌，深呼一口气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沈小姐，你一定是弄错了，明先生告诉我你只是急性胃炎而已。”
说出这几句话他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底气。
“我骗了他。”
孙医生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为什么？”
“为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钟爱莲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眼里蒙上了一层冷色。
“孙医生，我曾经有多疼，你也看在眼里，不是吗？”
孙医生凝视那双聚会了锋芒的眼睛，喉间仿佛被一只大手好用力扼住。
他当然记得。
沈从英每次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都是他来为她治疗。
好几次他都以为她要死了。
他很心疼，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甚至想过自己就不该当医生。
她被折磨，他何尝也不是在被折磨。
可他身不由己。
“我又不恨你，你不用怕我。”
钟爱莲声音淡然，“我生病的事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希望你别告诉明硕忠，你知道我骗了他会有什么下场。”
孙医生脊背发凉，“沈小姐.....”
“什么沈小姐，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称呼。”
钟爱莲低笑一声，随即拉开桌下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已经写好的明信片。
“我不恨你，你也得记住我的好，不是吗？”
孙医生的目光移到那沓明信片上。
他和沈从英的年龄相差不了几岁。
当初孙家濒临破产的时候，他刚从医学院毕业。
是沈从英拿钱解除孙家危机，还救下他已经跑到楼顶意欲自杀的父亲。
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过去的就不提了，我没要求你对我有所回报，但我快死了，我也有自己的执念。”
钟爱莲拿起一张明信片，看见文字开头的“亲爱的怀洲”这几个字，眼眶渐渐变红。
对儿子的期许和祝福，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向他表达。
想到这辈子都无法和季怀洲相认，钟爱莲心如刀绞。
孙医生的情绪也因为她露出的悲伤神色而变得低落。
“沈小姐，你有事就吩咐吧，我一定替你办到。”
“我在外面这些年，全靠姓季的一家帮助，对方家里有一个孩子，我很喜欢他，他母亲过世后，时常将思念寄托到我的身上，但我快死了。”
钟爱莲说着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在手背上。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快死了，我答应过他给每个月都会给他寄明信片，我做不到了。”
孙医生听着她说话，心口逐渐发紧。
“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回来，还没活几天，再次被宣判了生命将尽。
这种痛苦，谁能承担？
“我把他地址告诉你，从这个月起，你每个月都给他寄过去，就当是帮我完成我的遗愿，好吗？”
孙医生艰难开口，“好，我帮。”
“绝对不能让明硕忠发现，你知道我有多恨他，我不想让他打扰那个孩子的生活。”
钟爱莲把明信片塞到孙医生手上，“拜托你了。”
孙医生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他看着对方那双枯瘦的手，还是没忍住说：“我带团队过来进行个细致的检查吧，万一是医院误诊呢？”
“明硕忠的医院，有谁敢误诊吗？”
钟爱莲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那我给你带点相关的药，行吗？”
孙医生的语气抵着请求，“沈小姐，你过得太苦了，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钟爱莲冷嗤一声，“我的希望，不是早就被明硕忠变成了绝望吗？”
孙医生一时语塞，“可是，那个孩子迟早会知道的。”
“知道也晚了。”钟爱莲的态度和决绝，“那时候我的都死了很久了。”
孙医生喉间发苦，想不到还能帮她做什么，把明信片收好，又留下一瓶止疼药后离开房间。
门关上后没几分钟，钟爱莲的身体就开始疼起来。
她随手咽了几颗止疼药，跌跌撞撞的走到床边躺下，随后陷入了昏睡。
......
楼下，明硕忠还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杂志，侧脸神色冷峻。
听见佣人跟孙医生打招呼，他抬眸看过去。
“你来一下。”
孙医生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西装口袋里还放着那沓明信片，明硕忠把他叫过去干嘛？
“明先生。”
明硕忠把杂志放到一旁，“她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她一起出面。”
问到病情，孙医生想到那双枯朽的眼睛，嗓子里就像被浸了水的海绵堵住。
“她早上发了一通脾气，对病情有影响吗？”
孙医生摇摇头，“我刚才检查过了，沈小姐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偶尔会胃疼，我给她拿了一点止疼药。”
明硕忠的眸子暗了暗，“具体时间呢？”
“这个得看沈小姐的身体体质，我也没法给个确切的回答。”
为了让明硕忠不会怀疑太多，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只要沈小姐按时吃饭吃药，相信她会早日康复。”
明硕忠的视线突然落到孙医生身上西装的右侧口袋，本该平坦的地方鼓出来了一些。
孙医生察觉到，头皮都绷紧了。
没有人敢在明硕忠的面前撒谎，也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睛下伪装。
孙医生心如擂鼓，拿着药箱子的右手手心全是冷汗。
“她确定是急性胃炎吗？”
明硕忠又问。
孙医生努力保持镇定，“我看过报告，没有出错的地方。”
他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巾帕，侧过身子捂住嘴巴咳嗽了几声。
明硕忠低笑，“你也生病了？”
孙医生点头，“上了年纪，吃不消，感冒了。”
“行了，你回去吧，每天准时过来。”
孙医生应了一声，提步离开庄园。
走远后，他才敢拿出手机联系自己的好朋友，“帮我弄点药，不走我的账户，我私底下给你现金。”
他想，这也是他最后能还恩情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