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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檀受了所有人的礼,安然坐在搬来的凳子上。
他挺直腰,打量一圈众人,脸上浮起高深莫测的笑意。
“少了个人。”
在场人心中打起鼓,面面相觑。
上前一个英气勃勃的太监回话道,“赵常侍去找老乡尚未回来。”
“你敢把他找回来吗?”
“小人马上就去。”这太监也不犹豫,立刻向院外大步走去。
不多时,他走在前头,后头缩着脖子,穿着半旧太监服的正是赵常侍。
他头发花白了大半,形容萧瑟,苏檀皱起眉,感慨万千。
这样一个不入眼的货色,当时竟能骑到他头上随意欺负他。
赵常侍心知没好事,上前跪下磕了个头,因不敢抬头,只看到面前一双缎面皂靴。
靴筒用的是头层软缎,靴尖微微上翘,镶着一圈鎏金云纹。
靴底是千层底,为的是走路没有声息,这是皇帝身边近身伺候之人才有资格穿的内贡之物。
靴筒内侧缝着一块羊皮衬里,冬日暖,夏日凉,是造办处独一份的手艺,等闲太监连见都见不着。
下半身是石青色织金绸裤,裤脚收得极窄,齐整地刚好穿进靴筒里。
“抬起头啊,不敢看本公公吗?”苏檀的声音透着威吓。
赵常侍本色无赖,事到如今,大着胆子抬头去瞧苏檀,却见座上人几乎变得认不出来。
那张近乎完美的脸上,没了从前的小心翼翼和畏缩,眼神尖锐,薄而分明的唇角向下微垂,带着几分怒意。
满头青丝一丝不乱,绾成发髻,插戴一支乌木簪子,鬓角垂着两缕缠了银丝的墨色绦带。
身上一袭石青色暗花缎常服,衬得他皮肤白得像在发光。
衣料经纬里织着细密的莲花纹,莲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辉。
腰间束着寸宽革带,嵌着鸽蛋大的玉珠,
革带左侧悬着一枚鎏金双鱼佩,佩身錾着“慎言”二字。
这一身的打扮,已说明苏檀如今有多受皇上喜爱。
衣料是四品以上文官可以穿着的,他一个没品阶的太监能上身,必是皇上特许。
赵常侍怕了,他没当过大太监,可是见过得势的太监。
光凭苏檀的衣着便能判断出自己所处的境地。
他深深伏在地上,磕头道,“苏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从前是赵某有眼无珠,狗眼不识金镶玉,大人见谅。”
苏檀不理会赵常侍,对着众太监道,“我今天来是念着从前一起当差的情分,特来寻两个愿意跟随本公公之人。”
他手指轻点,指着方才帮他去找赵常侍的太监道,“你不错,可愿意追随公公?”
那太监上前道,“愿随公公左右,为公公分忧。”
“不错,还余一个名额,还有谁?”
大家争着举手,苏檀打量一圈,点了一人,“你。”
他坐着不动不说话。
先前替他跑腿的太监挥手道,“余下人等都散了,苏公公不喜人多。”
苏檀很满意,点头道,“好孩子,跟着公公,好过和这些臭鱼烂虾掺和在一起。”
“奴才秦英,誓死效忠公公。”
另一个眼见落后,赶紧上前表忠心,“奴才赵松,嘴笨不会说话,公公若有吩咐,奴才愿赴汤蹈火。”
“秦英,把赵常侍绑起来。”
赵松跑去拿绳子,两人年轻力壮,把赵常侍绑得粽子一般。
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天色变暗,就如那日苏檀被按在水井旁一样。
苏檀的面容已经看不清楚,只听他问,“知道我为何挑选你二人吗?”
两人都不敢作声。
“当初没人帮我,我不怪大家,唯你二人从未对我冷言相加,趁机多踩我两脚。”
“奴才无能。”
“我说了不怪你,我也知道这姓赵的没少骚扰过你二人。”
“这院子里略平头正脸的,哪个没遭到他的亵渎?”
“今天,就是我们报仇的时候。”
赵常侍倒在地上,杀猪似的叫唤起来。
秦英去把大院门一关,上了锁。
就如从前苏檀受欺负时一样,所有人都缩在厢房内,连窗子都放下,满院里像没人存在。
这种沉寂吓得赵常侍瘫软在地。
曾经作过的恶,化做锁链,缚住他衰老无力的身体和发臭的心魂。
“赵松,升起火盆。”
一切如昨,依旧是水井旁,依旧是烧旺的火。
彼时冬天,此时夏日。
苏檀拿起烧红的烙铁,沉甸甸的手感,刺眼的光芒,热气燎得苏檀脸上发烫。
“去了下衣。”
赵常侍像条抽了骨的老狗,以极不雅观的姿态伏在地面,被赵松和秦英踩住身体。
露出臀部松弛的皮肉。
苏檀慢悠悠将烙铁按在他臀侧,像给牛马打上归属的印记。
一个“畜”字被烫在皮肉上。
赵常侍哭得像个孩子,“老奴知错,求公公饶了我吧。”
苏檀闻着皮肉烧焦的气味问,“现在什么时辰?”
“才酉时一刻。”
“还早,到了亥时便饶了你,你要挺住哦。”
“此处是净房,还有没有没刷的桶?拿来让赵常侍熟悉一下自己的差事。”
赵松搬来一只未刷的桶子,放在赵常侍面前。
苏檀用帕子垫着手,拿过一把澡豆刷,赵常侍吓得面无人色,上下牙直打架。
“这东西常侍还记得?”
“当年可是刷过公公我的皮肉。”
“现在我命你用它把这官房洗刷干净,有一点没洗到,小心喽。”
赵常侍打上水倒入桶内,用澡豆刷卖力刷着桶内的污物。
苏檀离得远远,坐着观看,神情像在看一场美妙的歌舞。
“秦英,去院外把我带来的提篮拿进来,赵松摆上桌子。”
苏檀来时特意带着茶和点心。
两人殷勤伺候着苏檀,将琉璃宫灯挂在一旁,泡了热茶,摆上精巧点心。
苏檀并不吃,指着点心道,“这一碟牡丹酥是近日皇上最喜欢用的,你二人尝尝。”
两人一人捏了一块,小心吃起来。
甜而不腻,带着花香,外皮酥香,内馅绵软。
是两人未曾尝过的香甜之味,边吃边赞。
这一幕着实有些诡异——
一边黑乎乎的阴影处,赵常侍穿着半新不旧的蓝色太监服,跪在地上洗恭桶,臭气冲天。
一边点着明亮灯火,穿着华贵服饰的苏檀带人用茶点,茶香四溢。
苏檀自然是一口吃不下,他带来这些东西并不为吃它。